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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六岁之前的夏天,都是在祖父的玉作坊里度过的。那间老屋终年漫着一层湿润的、混合着粉尘与河水气息的凉意,像一个与世隔绝的洞穴。祖父多数时候是沉默的,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审视着手中一块其貌不扬的石头。那眼神我至今记得,是一种彻底的“冷”——没有好奇,没有期待,甚至没有匠人常见的痴迷。它冷静得像手术刀,又空明得像深秋的潭水,只映照物件的本相。他说,这叫“冷眼”。
他教会我如何识别玉石。然而,他并非直接从我所期望看到的那种光彩夺目的成品入手,而是选择了一些来自河畔的、被厚厚的外皮包裹着的砾石作为起点。世间之情就如同这些石头的外皮一般,他手持一把钢锉,轻轻地敲击着那块粗糙的表面,缓缓说道,它们看似繁华热闹且色彩斑斓,但却也是最为容易迷惑人的存在。
他所谓的冷眼旁观,实际上就是要穿透这一层表象的外壳。接着,他端起一碗清澈的水,示意我仔细观察水中石头的纹理和结构。同时,他还引导我通过指尖触摸石头的质感,去辨别那些极其微小而难以察觉的温润程度以及重量差别。
令人惊讶的是,当面对他人时,他竟然也运用同样的方法。每当有邻居或朋友前来请求他雕刻作品,并讲述各种美好的祝福和吉祥意义的时候,祖父总是静静地聆听着,然后将目光投向对方不经意间抚摸衣角的手,或者留意到他们说话时眼神中的一丝微妙变化。等客人离开后,他便会转过身来,对我轻声说道:那个男人想要一件马上封侯的雕像,其实内心深处真正害怕的却是失去工作岗位;还有那位女士祈求得到一对并蒂莲花,但她眼眸深处隐藏的忧虑则是担心自己的丈夫可能会变心。
一语道破,犀利得不近人情。这“觑破”,并非世故,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是长久凝视本质后,对浮华表象的本能穿透。我那时觉得,祖父的心,大概也像他手下的和田籽料,被世事冲刷得只剩下一块温而硬的核,再无波澜。
然而,怪就怪在,如此一双“冷眼”,却雕琢出了世上最“热”的东西。
他雕琢玉器时速度极缓,仿佛时间都凝固了一般。对于一块普通的青玉牌而言,如果换作其他人,或许只需短短三五天就能完成,但他却会花费长达一两个多月的时间去精心打磨。那些最为高深玄妙、难以掌握的技艺手法,往往就隐藏于最为质朴无华、看似平凡无奇的题材之中。
比如当他雕刻一只蜷缩着身体正在酣睡的猫咪时,你甚至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它那圆滚滚的小肚子正随着每一次轻柔的呼吸而微微起伏,仿佛随时都会伸个懒腰然后打个哈欠似的。再看那一身柔软且蓬松的绒毛之下,似乎还蕴含着一丝丝温暖明媚的阳光气息呢!
又或者当他精雕细琢出一株残破凋零的荷花时,原本已经干枯发脆的脉络之间竟然流淌着阵阵秋风吹过时带起的细微声响,宛如置身于一个宁静清幽的水乡池塘边,耳畔传来微风轻拂水面所发出的清脆悦耳之音。
诸如此类种种令人惊叹不已之处,也就是他常常挂在嘴边念叨不休的所谓所在啦!这种独特而美妙的趣味既非源自于热闹繁华的宴会酒席之上,亦非来自于嘈杂喧闹的功名利禄场所之内,唯有通过一颗充满热情活力以及真挚情感的心才能慢慢孕育培养而成。他心中那份炽热滚烫的激情,其实正是以另外一种方式呈现出来的深沉内敛式专注精神罢了。
有时候仅仅只是为了仔细揣摩研究一下荷叶上面那颗即将滴落但尚未坠落下来的晶莹剔透小露珠而已,他便可以整日整夜一动不动地端坐在窗户旁边,眼睛死死盯着外面真实存在的荷花池,就这样从黎明破晓一直苦苦守候到夜幕降临时分,只为了能够精准无误地捕捉住那稍纵即逝的一刹那时光里,天空中的光线和水中的颜色完美交融汇聚在露珠表面的奇妙瞬间景象。
就在那个短暂得如同白驹过隙般转瞬即逝的时刻,他已然彻底忘却自我身份角色,不再是站在旁观者角度冷静客观分析事物本质特征的人,反而化身为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心无旁骛全身心投入其中的感同身受之人。
他将自己的体温、呼吸、以及对生命所有幽微的喜悦与怜悯,都通过刀尖与磨具,一丝丝地渡进了那冰凉的玉石之中。
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然而,就在那个静谧而美丽的黄昏时分,一切终于有了解答。当时,他刚刚完成了自己人生中的最后一件杰作——一把精致无比的玉壶。
这把玉壶的造型简约大方,壶身上没有任何繁复的纹路,宛如一颗圆润光滑的鹅卵石。唯一引人注目的地方在于壶腹部,那里巧妙地运用了玉石本身所具有的一种极为淡雅的糖色调子,经过精心雕琢和渲染后,透出丝丝缕缕的温暖气息。
随后,他亲自燃起炉火,煮了一壶热水,并将其慢慢地倒入玉壶之中。待清水在素洁如玉的壶体内部稍稍沉淀一番后,又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倾倒进一只洁白如雪的陶瓷茶杯内。做完这些步骤以后,他微笑着示意我品尝一下。
我满心狐疑地轻啜一小口,顿时惊得目瞪口呆。因为眼前这杯水给我的感觉完全不同于平日里直接从水缸中舀取出来饮用时那般平淡无奇。此刻,当水流滑过喉咙之际,仿佛有一种奇妙难言的柔软质感蔓延开来;而且,这种绵软并非转瞬即逝,而是在舌根部位久久不散,同时还伴随着一缕若有似无、宛如置身于辽阔原野之上偶然间嗅到的清幽兰香般的甘甜滋味。
看着我惊讶的表情,祖父微微一笑,然后语气平缓地说道:“石头本就是冰冷之物,但人类手掌传递过去的温度、凝视它们时饱含深情的目光以及赋予它们情感寄托等种种因素,则都是炽热滚烫的存在啊!正是由于这股冷热之间相互激荡交融的力量作用下,久而久之,即使原本冷冰冰的顽石也会铭记那份满腔热忱。虽然它们不会开口言语表达内心感受,但实际上却对周围发生的一切心知肚明呢。”
我猛然看向他的眼睛。那双“冷眼”此刻映着窗外的晚霞,竟漾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澄澈。我忽然懂了。他的“冷眼”,并非心肠冷硬,而是剥除幻象的利器,是航道上的灯塔;而那“热肠”,才是他生命的底色与航行的动力。没有冷眼,热肠只是盲目而易烬的烟火;没有热肠,冷眼终将凝成无生机的寒冰。他觑破世情之伪,正是为了更珍重地换取、存续那一点人性中的真趣与温热。
祖父走后,我继承了那间老屋与玉壶。每当人世纷扰令我目眩时,我便想起那双“冷眼”;每当心绪枯寂,我便倒一盏清水,从那玉壶中,啜饮一口由隔世“热肠”煨暖的、永恒的幽趣。冷与热,破与立,就这样在掌心合而为一,成为我渡过这人间的,最温润也最坚硬的舟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