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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灯芯灼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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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临终前,将一盏桐油灯放在我掌心。灯身是温润的暗黄色,不知被几代人的手摩挲过,灯盏边缘有一处细微的磕缺,像岁月咬下的齿痕。“这是火种,”他气息微弱,眼神却亮得骇人,“有人用它熬干自己,照亮旁人;也有人,只想借着它的光,看清自己脚下的金银。”

我后来才明白,那两种人,都在灯的故事里。

最初拥有这盏灯的人,正是我的曾祖父。遥想当年,正值民国二十七年之际,黄河突然决堤泛滥成灾,我们的故乡瞬间变成一片汪洋大海般的泽国之地。而那时身为一名乡间郎中的他,毅然决然地卖掉了祖传下来的仅有的两亩贫瘠田地,并换来整整好几艘装满高粱谷物的船只。

面对无数饥饿难耐且蜂拥而至的灾民们,他毫不犹豫地站到一个地势较高处,然后转身背对着那一堆如山似海般高高堆叠起来的巨大粮袋。此时此刻的他并没有发表什么慷慨激昂或者振奋人心之类的言辞话语,仅仅只是用一种略微有些沙哑低沉的嗓音缓缓说道:家中若是还有八十岁高龄老母亲健在的,请你们朝前迈出一步;倘若怀中还抱着尚未断过奶的幼小娃娃,则同样请各位往前踏出一步。就这样,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粮食逐渐被分发殆尽之时,他家厨房炉灶内原本熊熊燃烧的炉火早已熄灭了足足三天之久。

而那盏曾经悬挂于赈灾救济帐篷支柱之上的油灯,其灯火虽然显得异常渺小微弱,但却依然坚强不屈、顽强不息地跳动闪烁着光芒。它不仅映照出一张张经历九死一生方才从死亡边缘侥幸逃脱出来的面庞容颜,同时亦清晰地倒映出我那位面容憔悴、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的曾祖父模样身影。

就在灯油耗尽即将枯竭之前,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把手中紧握的油灯郑重其事地递交给在场最为年轻的那位后生人儿,并语重心长地嘱咐道:一定要紧紧握住它啊!继续勇敢无畏地向前进发吧!千万不要让这根小小的灯芯火焰就此熄灭消失不见哟……

或许,这样伟大无私之人方能称得上真正意义上的大豪杰吧——因为对于他而言,所谓的其实不过就是那根最先耗尽所有能量直至彻底燃烧殆尽的灯芯而已;至于他所秉持坚守的利他主义精神理念,则更像是那种毫无其他任何选择余地可言、甚至可以说是近乎冷酷无情般残忍至极的仁慈博爱之心呐!

然而,由他亲手点燃并绽放开来的那束耀眼璀璨光辉,其所能够驱散劈开的无尽黑暗阴霾范围领域,远比他本人短暂有限的整个人生旅程都还要广袤无垠辽阔深远得多呢!

当灯传递到那位表亲公手中时,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这位表亲公可是个精明至极的账房先生啊!那个时候,社会局势动荡不安,物价不断飙升,而他却有着敏锐的洞察力和果断的决策能力,总是能够准确地预测市场需求,并及时囤积聚缺物资,比如西药、洋纱还有米粮等等。

每到夜晚,他的厅堂就会被照得亮堂堂的,仿佛白昼一般。在那片明亮之中,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着,犹如一场急促的暴雨倾盆而下。而那盏传承下来的古老油灯,则经过他精心改良后焕然一新。它上面覆盖着一层光洁亮丽的玻璃灯罩,稳稳地放置在那张精致典雅的红木案几之上,成为了他家风高雅以及雄厚家底的象征之一。

当然啦,这位表亲公也并非完全铁石心肠之人。他偶尔也会做些所谓的,像是施粥或者捐款之类的举动。只不过呢,这些善举往往都是选在了最为恰当的时间点,并且还会找一些合适的理由或名义来实施。这样一来,既能换取到良好的乡间声誉,又可以积累不少人情关系。

他就如同一条狡猾的藤蔓,小心翼翼地盘旋缠绕在这个时代的腐朽枯木之上。对于每一分阳光的照射以及每一尺树荫所带来的利益,他都会精打细算,确保自己得到最大程度的收获。而且呀,他常常告诫家中的晚辈们:“只有先照顾好自身利益,才能更好地维护整个家族的利益;唯有家族繁荣昌盛之后,我们才有足够的精力去帮助他人啊!”这种处世之道虽然看似有些自私自利,但其实也是一种独特的生存智慧,更是一种在艰难困苦环境中如何保全自我、巧妙周旋的人生哲理。他算不算“小丈夫”?可他确实让一族人在风雨飘摇中得以温饱周全。

灯影幢幢,映照人间两种截然相反的“舍得”。我曾以为这是泾渭分明的黑白画卷,直到我自己捧着这盏灯,走过许多夜路。

有一年冬夜,我于荒村野店遇一潦倒书生。他饥饿交加,却仍守着破旧书房。我将怀中半块干粮与他,又为那盏灯添了油,与他共坐一席光晕。他感激涕零,絮叨着抱负与不甘。我沉默听着,心中却有一丝声音冷冷响起:这善行,是否也掺杂了对自己“美德”的欣赏?那一刻,我悚然惊觉,那“大豪杰”的纯粹火炬,或许只存在于传说与绝境;寻常日子里,更多是如我般的凡人,在“利他”的温暖与“利己”的寒凉之间,摇摆不定。

灯静默燃烧。我凝视它,忽然懂得了祖父未曾言明的深意:这世上,或许本无截然的大豪杰与小丈夫。那“舍己为人”的曾祖,在决定赈灾的瞬间,未尝没有感受到“予”所带来的、超越凡俗的生命尊严;那“因人利己”的表亲公,在每一次精打细算的庇护中,也必然承载着家族延续的重担与温情。人性如灯芯,本就由多股棉线捻成,有奉献的坚韧,也有自保的柔韧。

真正的分野,恐怕不在于是否“利己”,而在于那“己”的边界划在何处——是止于皮囊,还是涵括了所爱之人?是固于现世的安稳,还是拓展到对更公正、更温暖的人间秩序的责任?

风吹动灯焰,光影在墙上放大、摇晃,仿佛无数身影重叠。我吹熄了灯。黑暗中,余温从铜灯身上缓缓传来。它不是非此即彼的训诫,而是一把亘古的尺,度量着每一个捧过它的人,灵魂的深度与宽度。而那燃烧的意义,从来不止在于照亮哪一片具体的黑暗,更在于证明——在这利益如潮汐般涨落的人世间,始终有一些人,愿意选择成为一根灯芯,以自身的消熔为代价,固执地证明着“光”的存在。这选择本身,已是穿越漫漫长夜,最孤独也最嘹亮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