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砚台里的墨已经研得浓淡相宜。老周头坐在祠堂的八仙桌旁,手里握着支狼毫笔,笔尖悬在宣纸上,迟迟没有落下。桌案上铺着张泛黄的族谱,右上角缺了个角,像是被虫蛀过,边缘还留着几处淡淡的水渍——那是十年前梅雨季节,他慌忙收卷时不小心洒上的茶渍。
“爷爷,该写‘周’字了。”十岁的孙子周小满踮着脚,趴在桌边看他研墨,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这孩子继承了老周头的手艺,七岁就能用毛笔描红,只是此刻盯着族谱上那个缺角,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太爷爷的名字还能补上吗?”
老周头放下笔,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个缺角。那里原本写着他父亲的名字,民国二十八年的战火中,族谱被炮弹碎片划破,偏偏就缺了那一角。这些年他试过无数次补写,用最细的狼毫,调最淡的墨,可每次落笔,墨迹要么晕开成一团,要么干涩得像枯柴,怎么也配不上旁边祖父那遒劲的字迹。
“等雾散了再说。”他往砚台里加了点清水,重新研磨起来。墨条在砚台上转动,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春蚕在啃食桑叶。这砚台是他父亲留下的端砚,砚池里的鱼脑冻纹路清晰,磨出的墨汁黑中泛着青,写出的字自带筋骨。
祠堂外传来石板路被踩响的声音,伴随着竹筐“咯吱”的晃动。老周头抬头望去,见镇上的纸扎匠王瘸子背着个竹筐,正一瘸一拐地往祠堂走。筐里插着几支新扎的纸幡,素白的纸面上,用金粉写着“奠”字,在雾中泛着冷光。
“周老哥,借点墨。”王瘸子把竹筐靠在祠堂门槛上,摘下草帽擦了擦汗,“昨儿给西头李奶奶扎灵幡,墨汁用光了,急着赶活。”
老周头从抽屉里拿出块陈墨递给他:“用这个吧,你那金粉得配好墨才挂得住色。”
王瘸子接过墨块,掂量了两下:“还是老哥你这墨好,去年给张大户家扎寿材,用你这墨写的‘寿’字,半年了还跟新的一样,金粉一点没掉。”他凑过来看族谱,一眼就瞥见了那个缺角,“还没补上?”
老周头摇摇头:“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我倒有个法子。”王瘸子放下墨块,从竹筐里抽出张裁好的桑皮纸,“前阵子收了本旧账册,民国二十八年的,纸头跟你这族谱差不多厚。我试着用它补过张破了的地契,墨迹居然能融进去。你要不要试试?”
他把桑皮纸铺在缺角处,果然严丝合缝。老周头心里一动,取过那支用了三十年的狼毫,蘸了刚研好的墨。指尖悬在纸上时,他忽然想起父亲当年教他握笔的情景——那时他才五岁,父亲握着他的手,在废纸上写“孝”字,墨汁滴在桌面上,晕开一朵小小的墨花。
“手腕要稳,心思要静。”父亲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老周头深吸一口气,笔尖轻轻落在桑皮纸上。墨汁顺着笔尖缓缓晕开,没有像往常那样散开,反而顺着纸纹慢慢渗透,与周围泛黄的纸页渐渐融为一体。他悬着的心慢慢放下,手腕带动笔尖,一笔一划地写着父亲的名字,横平竖直,像小时候父亲教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