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如刀,刮在沈阳大广场上数千百姓的脸上,却远不及台上王永江一句话来得更冷。
“大帅说,这钱,不能收。”
嗡!
人群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声音,随即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议论。
“啥玩意儿?王总长你再说一遍?我耳朵不好使了?”一个裹着狗皮帽子的汉子使劲掏了掏耳朵,满脸的不可置信。
“我滴个亲娘嘞,这剧本不对啊!南洋的兄弟们把钱送回来了,咱们的救命钱到了,大帅咋还不收了?难不成……真像外面传的,他要拿这笔钱扩军,把咱们的债当p给放了?”
人群的窃窃私语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王永江心上。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零下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连同他颤抖的声音一起扩散开来:“诸位乡亲,静一静!”
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封信。
那信纸早已被暗红的血迹浸透,变得僵硬,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却依旧清晰,仿佛每个字都带着体温。
“王总长,这是大帅亲启的十万封血书中的一封,上面写着——‘我们信的不是利息,不是大洋,我们信的是大帅在天津卫对洋人吼的那句——中国,还能站起来!’”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喧嚣的人群,再次陷入了死寂。
此刻,就在高台后方的帅府暖阁里,张作霖正一言不发地盯着铺满整张八仙桌的血书。
十万封,每一封都承载着一个家庭的希望与血泪。
他的手指粗糙,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老茧,此刻却轻柔地划过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俺爹死在运米的船上,没能亲眼看见奉天的好日子。这是他最后的积蓄,我替他捐十块,求大帅让俺们这些海外孤魂,有个能挺直腰杆的家。”
“啪!”
张作霖手中的狼毫笔应声而断,墨汁溅了他一手。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张百年梨花木的桌子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妈了个巴子的!”他双眼赤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东北虎,“谁他娘的敢让老子赖这笔账,老子第一个撕了他!”
辰时三刻,广场上的百姓等得心焦,几乎要冻成冰雕时,沉重的脚步声从后台传来。
张作霖亲自登台了。
他依旧穿着那身熟悉的军呢大衣,只是脸上不见了往日的匪气和狡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肃杀。
他身后,八名膀大腰圆的卫兵哼哧哼哧地抬着一口巨大的黑木箱子,每走一步,都发出“哐当”的闷响,仿佛里面装着的是整个奉天的分量。
“砰!”
张作霖二话不说,一脚踹开箱盖。
刹那间,金色的光芒刺得所有人睁不开眼。
码得整整齐齐的金条,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烁着凡尔赛的光辉,旁边还有一本厚厚的、用牛皮包裹的账本,封面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奉海油矿。
人群中懂行的人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张作霖从不示人的命根子,东三省的地下金库!
“都看清楚了!”张作霖的声音如同炸雷,“这是老子从当胡子起,攒到今天的全部私房钱!不夸张地说,足够买下三个东洋舰队!”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却比寒风还要冷冽:“可今天,老子不要了!全他妈烧了!”
“点火!”
卫兵举着火把,迟疑了。这烧的不是钱,是命啊!
“墨迹什么!执行命令!”张作霖一把夺过火把,毫不犹豫地扔进了木箱。
火苗触碰到账本的瞬间,“呼”地一下窜起三尺多高。
全场死寂,只能听到火焰吞噬金银和纸张的噼啪声。
那凝聚着无数财富与权力的金条,在烈火中缓缓熔化,变成一滴滴赤红的液滴,宛如这位枭雄滴下的心头血。
而那本关系着东三省经济命脉的密账,则化作一只只黑色的蝴蝶,在空中飞舞、消散。
“都给老子听好了!”张作霖指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对着台下数千张呆滞的面孔,发出了震天的咆哮,“谁再说我张作霖有钱不还,昧了海外兄弟的血汗钱,这就是下场!从今天起,大帅府伙食减半!所有军官,俸禄减半!我张作霖,带头啃高粱米棒子,也要把欠下的每一块大洋,一个子儿不少地,还给我们在海外的兄弟姐妹!”
“因为他们给的不是钱,是命!是咱们中国人的脸!”
台下,一个叫小金花的姑娘死死攥着一张五十元的汇票,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是她爹临死前,从缝了三层的鞋底里抠出来的遗物。
她本是来退还这笔“投资”的,想换点钱给娘抓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