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爱?非攻?”祖冲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否定,“理想化的道德准则,本身就无法在充满‘混沌’的现实中完美实现,反而会因为现实的‘误差’而导致更多的冲突和伪善。真正的‘爱’,应是维护宇宙的终极和谐与秩序;真正的‘非攻’,应是清除一切破坏秩序的‘不稳定因素’。你们所谓的悲悯与侠义,不过是小范围内的情绪波动,于大局无益,甚至是更大混乱的诱因。”
他的逻辑自成一体,将一切情感和道德都置于“宇宙秩序”这个宏大目标之下进行衡量,凡是不符合的,皆是需要修正的“误差”。
林煜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必须从更根本的层面进行反驳。“祖公,您将偶然与情感视为‘误差源’。但您可曾想过,进化依赖于基因的‘随机’突变?文明的突破往往源于灵光一闪的‘偶然’?艺术的瑰丽正来自于无法复制的‘情感’迸发?若按您的‘理’,将所有‘误差’清除,生命将止步不前,文明将凝固僵化,宇宙将变成一潭死水!一个没有任何‘意外’和‘可能’的‘完美’世界,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完美!”
“进化?那是低效且充满浪费的试错过程!”祖冲之回应,“文明的突破?若早有完美的‘理’指引,何须那些充满不确定性的‘灵光’?艺术?”他顿了顿,似乎对这个问题进行了一次快速检索,“那不过是感官刺激的复杂排列组合,可以被更精确、更宏大的数学之美完全取代。你所追求的‘可能性’,不过是‘混沌’的另一种说法,是系统不稳定的表现。”
辩论陷入了僵局。祖冲之站在绝对理性的高地,将一切非理性的存在都视为需要优化的低级形态或必须清除的系统错误。他的论点建立在严密的数学逻辑之上,难以从内部攻破。
禽滑素看着林煜紧锁的眉头,感受着他体内业债因激烈思考而再次产生的紊乱波动,心中焦急。她知道,仅仅在逻辑层面争论,林煜很难胜过沉浸此道一生、并且已经与【圆周率界】融为一体的祖冲之。
她望向这片冰冷死寂的数学宇宙,看着那些完美运行却毫无生气的星辰模型,一个念头忽然闪过。她松开林煜的手,向前一步,目光直视祖冲之。
“祖先生,”她的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您说一切皆可计算,一切皆可推导。那么,请问,您能计算出,此刻我对林煜的担忧有多少焦耳吗?您能推导出,我们之间这份跨越时空的羁绊,遵循着哪一条数学公式吗?”
她抬起手,指向这片由“理”构成的世界:“您的世界很美,但它无法定义,也无法容纳……爱。”
“爱?”祖冲之重复了这个字眼,如同在分析一个陌生的数学符号,“那是一种复杂的生化反应与神经冲动,可以被建模,可以被分析,其产生的所有行为模式,理论上都可以被预测和……优化。”
“优化?”禽滑素的嘴角勾起一丝苦涩而嘲讽的弧度,“所以,在您看来,一个母亲为了保护孩子而迸发的、超越生理极限的力量,是可以被‘优化’掉的冗余设计?志士仁人为了信念慨然赴死的决心,是可以被计算权衡后可能被判定为‘非最优’而删除的选项?”
她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让这片绝对理性的空间,产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祖冲之沉默了。他那由数据构成的身影,似乎出现了一刹那的凝滞。母亲?孩子?信念?这些词汇,触及了那个被他用层层逻辑封锁起来的、名为“悲痛”的原始数据包。
林煜捕捉到了这一丝凝滞,他立刻接口,声音沉凝而有力,体内【墨子的悯世】与【荣殇】业债同时共鸣:“祖公,您追求‘理’,是为了避免痛苦,是为了消除像您幼子那样的‘意外’悲剧。但您用‘理’构建的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一个更大的悲剧——一个剥夺了所有生命温度、所有可能性、所有……‘爱’的权利的悲剧。这样的‘完美’,真的是您想要的吗?真的能……弥补那份失去的痛苦吗?”
最后的问句,如同最锋利的剑,直刺祖冲之执念最深处、那个他试图用整个数学宇宙去覆盖和遗忘的……人性的伤口。
数学宇宙的光芒,似乎微微黯淡了一瞬。那完美运行的星辰,轨迹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偏差。绝对的理性,第一次遇到了它无法完全解释、无法彻底归类的“变量”——那份源自生命本源、无法被任何数学模型所定义的,复杂、矛盾,却无比真实的……情感。
界内论道,胜负未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