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林煜追问,他能感觉到,关键就在后面。
“然后……”老儒睁开眼,眼中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回忆,“他没有料理丧事,没有安慰悲痛欲绝的妻子,而是……将自己关在了书房里,三日三夜,不饮不食。外人只当他悲痛过度。但三日后,他出来时,眼神……彻底变了。”
“变了?”
“不再是以前那种沉浸在算学中的专注和热忱,而是……一种冰冷的,仿佛看透了一切,又仿佛要将一切都重新定义的……锐利。”老儒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出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说的,他说……‘为何?此枝长度、粗度、木质密度、承重系数……依理计算,不应在此刻断裂。此乃误差,不可容忍之误差!’”
误差!
这两个字,如同冰锥,刺入林煜和禽滑素的耳中。他将亲生骨肉的夭折,视为一个“不可容忍的误差”!
“自那以后,冲之仿佛变了一个人。”老儒继续道,“他对算学的钻研更加疯狂,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钻研,而是一种……偏执的追逐。他不仅要计算圆周率,他似乎想要计算一切,解释一切,将世间万物,包括人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都纳入他的数学模型之中。他无法接受那个‘偶然’,无法接受那个无法用‘理’来解释的悲剧。他偏执地认为,只要他的‘理’足够完美,足够宏大,就能覆盖一切,就能……消除所有类似的‘误差’。”
老儒的话语,如同拼图的最后一块,彻底揭示了祖冲之执念的根源。
他求“圆”,求那个代表完美、和谐、无限却又规律的圆周率,本是对宇宙奥秘的探索。但幼子之死,那个充满“无理”(无法用理性解释)的悲剧,将他推向了一个极端。他无法承受生命中的“无理”和“偶然”,于是试图用极致的“有理”和“必然”来构建一个绝对可控、绝对精确的世界,以此来否定、来覆盖那个曾带给他无尽痛苦的“随机性”。
他将对亡子的悲痛,对命运无常的恐惧,全部扭曲成了对“绝对秩序”的病态追求。“圆周率界”,不仅仅是一个算学领域,更是他为自己、也为整个世界建造的一个巨大的、冰冷的心理防御工事。一个不允许任何“意外”,任何“错误”,任何无法被数学定义的“情感”存在的……永恒牢笼。
离开旧书铺,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这座被规则悄然侵蚀的城市涂抹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但在林煜和禽滑素眼中,这温暖却虚假得令人心寒。
“原来……这才是“圆周率界”的真相。”禽滑素的声音带着一丝悲悯,“他并非天生的冰冷无情,而是被巨大的、无法理解的痛苦,逼成了规则的奴隶。”
林煜沉默良久,体内“墨子的悯世”业债让他对祖冲之的遭遇产生了深切的共情,那是一个父亲无法挽回的悲剧;而“荣殇”业债则让他看到了这条道路尽头,那注定与所有温暖和鲜活为敌的、孤独的毁灭。
“他试图用‘理’来消化痛苦,却最终被‘理’所吞噬。”林煜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求‘圆’的代价,是失去了作为‘人’的圆满。我们现在要面对的,不仅是一个强大的偏差英雄,更是一个……被困在自己用理性编织的噩梦里,无法醒来的悲伤父亲。”
了解了这份沉重的过往,他们接下来的行动,不再仅仅是为了清除“偏差”,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沉重与……一丝微弱的、想要尝试“拯救”的期望。尽管这期望,在如今冰冷坚硬的“圆周率界”面前,显得如此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