禽滑素看着这一幕,只觉一股酸楚涌上鼻尖。她想起墨家典籍中记载的,古代工匠也曾追求规矩方圆,但那其中蕴含着对自然的理解和巧思,而非如此刻板的、抹杀一切天性的强制。
林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他体内的“数理之殇”业债,让他对造成这一切的“力量”本质有了更深的体悟,那是一种试图将充满偶然和情感的鲜活世界,强行纳入一个单一、冰冷数学模型的可怕执念。
“我们知道了,多谢老人家。”林煜对老妇人说道,声音有些干涩。
老妇人没有再回应,只是重新拿起针线,恢复了那规律到令人心头发毛的缝补动作,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充满恐惧的交流从未发生过。
林煜和禽滑素默默退出村子,回到那片被“规整”的田埂边。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却无法给这片冰冷的大地带来丝毫暖意。
“这就是他追求的‘秩序’……”禽滑素望着那片死寂的村落,声音低沉,“以抹杀一切个性、情感和偶然为代价的秩序。”
林煜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既有愤怒,也有一种源自“星弈”和“数理之殇”的、近乎预见的凝重:
“这还只是开始。如果他的‘圆周率界’完全展开,恐怕就不只是一个村落……而是整个时代,乃至更多时空,都会被纳入这架冰冷、精确,却毫无生气的‘算盘’之中。”
桃源村的悲剧,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祖冲之执念最深处的恐怖。他们必须阻止他,不仅仅是为了完成任务,更是为了守护那些无法被数学模型所定义、却构成了生命与文明核心的——“错误”与“无常”。
桃源村的死寂与规整,如同一块沉重的寒冰,压在林煜与禽滑素的心头。那无声无息间“消散”的村民,那被剥夺了喜怒哀乐、只剩下机械行为的幸存者,都在昭示着祖冲之那“理性天国”背后,是何等残酷的真相。这不再是单纯的理念之争,而是关乎存在本质的侵蚀。
回到城中暂居的简陋驿舍,窗外是南朝惯有的朦胧夜雨,但此刻听在耳中,却仿佛带着无数算筹敲击的冰冷回响。
“不能再等了。”林煜沉声开口,打破了室内的凝滞气氛。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着,勾勒出复杂的几何图形与数字序列,那是“星弈”与“数理之殇”在他潜意识中自主运转的迹象。“我们必须弄清楚,祖冲之的‘偏差’核心,那个所谓的“圆周率界”,究竟到了何种程度。若其完全成型,恐怕就非我等之力所能扭转了。”
禽滑素坐在他对面,手中摩挲着一枚小巧的、非金非木的墨家信符,那是她保持心神清明、对抗外界规则同化的依仗之一。她的脸色在油灯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机枢”技能让她比林煜更清晰地感受到这座城市正在被一张无形的巨网缓缓收紧。“你想怎么做?强行推演?风险太大。桃源村的例子就在眼前,任何‘不合规矩’的窥探,都可能引来最直接的抹杀。”
“我知道风险。”林煜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决然的光芒,那光芒深处,是“弈鼎未竟”带来的对破局契机的执着,也是“荣殇”业债赋予他的、对悲剧终局的警醒与不甘。“但我有“星弈”,有刚刚获得的“数理之殇”,它们让我对‘规则’和‘变数’有了新的感知。或许……我能找到一条缝隙,在不直接触发其全面反击的情况下,窥其一二。”
他顿了顿,看向禽滑素,语气放缓:“我需要你为我护法。若我意识沉沦,或被那‘界域’之力捕获,需要你第一时间将我拉回现实。你的“心桥”……或许是我们之间最后的保险。”
禽滑素凝视着他,看到了他眼底不容动摇的决心,也看到了那决心之下,被众多业债缠绕、如履薄冰的灵魂。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忧虑,用力点了点头:“好。我会守住你。但林煜,记住,无论你看到什么,感受到什么,那都不是‘真实’的全部。人性的混沌,情感的‘无理’,才是我们与之对抗的根本。别被那极致的‘理’所同化。”
她的叮嘱,如同暖流,暂时驱散了林煜心头因过度理性思考而泛起的寒意。他郑重颔首:“我明白。”
没有再多言,林煜盘膝坐于榻上,闭上双目,摒弃杂念。禽滑素则守在一旁,屏息凝神,“机枢”技能全力展开,感知着周遭能量与规则的一切细微变化,同时,她与林煜之间那无形的“心桥”也开始微微发光,如同一条纤细却坚韧的丝线,连接着两人的精神核心。
林煜的意识沉入内心。首先运转的是“星弈”。这门得自诸葛亮的窥天演命之法,此刻不再是推演战场胜负或天下大势,而是将目标锁定在了城西那座“算庐”,锁定在了祖冲之那深不可测的精神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