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一名内侍小心翼翼地捧着锦垫上前,请他坐下歇息时,杨广猛地回过头。那一瞬间,他眼中的狂热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疲惫与深不见底的猜忌。他死死地盯着那名内侍,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内心是否藏着不轨。
“谁让你靠这么近的?!”杨广的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令人胆寒的威压。
那内侍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话都说不利索。
杨广盯着他看了半晌,眼中的猜忌才缓缓消散,重新被那种浮于表面的狂热覆盖,他挥了挥手,像是驱赶苍蝇:“滚下去。”
内侍连滚带爬地退下了。
林煜的心沉了下去。他看到的,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只知道享乐的昏君。这是一个内心极度复杂、在自我构建的宏大幻梦与残酷现实间剧烈撕扯的灵魂。
更让他感到心悸的是,在【顾曲】技能那精微的感知下,他清晰地“看”到,杨广的周身,笼罩着一股庞大而扭曲的业力场。那并非单一的黑暗,而是由两种截然不同却又相互缠绕的业债构成——
一种是【筑业】:充满了对不朽功业、对超越前人的宏伟建设的疯狂执念。开运河、修长城、建东都、征高丽、下江都……这一切劳民伤财的壮举,都成为了这股业债的养料。它散发着金玉其外的辉煌,内里却是由无数血泪与白骨堆砌而成,带着一种要将现实彻底改造成其心中蓝图的霸道与偏执。
另一种是【孤舟】:那是众叛亲离、被所有人抛弃后产生的极致孤独。它如同最冰冷的寒流,缠绕在杨广周围,让他无法信任任何人,将所有人都视为潜在的威胁或觊觎者。这份孤独,与【筑业】的狂热形成了诡异的共生——正因为极度的孤独与不信任,才更需要用极致的、肉眼可见的“功业”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和价值,来填补内心的巨大空洞。
这两种业债如同两条扭曲的毒龙,缠绕在杨广身上,并与这摇摇欲坠的大隋国运产生了深度的、近乎同生共死的捆绑。国运的衰败,似乎反过来又在滋养着这两股业债,使其愈发狰狞。
林煜强忍着灵魂深处因靠近这扭曲业力场而产生的不适,小心翼翼地尝试调动那沉寂的【星弈】技能。推演的过程异常艰涩,如同在粘稠的泥沼中前行,反馈回来的信息支离破碎,充满了不祥的预兆。
他看到了一条崩坏到极致、即将断裂的国运之线,死死缠绕着杨广那由【筑业】与【孤舟】构成的业债核心。一荣俱荣?不,更可能是一损俱损,是同归于尽的疯狂舞蹈。
“业债已与国运深度捆绑……”林煜收回感知,脸色更加苍白。这意味着,清理杨广的“偏差”,不再仅仅是针对他个人,更可能直接引发整个隋朝最后气运的反噬,后果难以预料。
他望着那在细雨中缓缓驶动的龙舟,以及舰首那个时而狂热、时而阴郁的孤独帝王身影,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座水上宫殿,既是杨广极乐梦幻的载体,也是他驶向毁灭的孤舟。而林煜自己,这艘更大的、承载着更多业债与使命的“破船”,又该如何在这片暗流汹涌的水域中,找到那一线渺茫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