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出口,但禽滑素通过【顾影】,已然明晰了他未尽的担忧。她点了点头,目光重新努力聚焦,试图燃起坚定的火焰,尽管那火焰之下,是汹涌澎湃的暗流与难以言说的疲惫。
“跟紧我,”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机枢】…或许能帮我们捕捉到那些被领域隐藏起来的、尚未被完全吞噬的‘线’……哪怕它们再细微,再脆弱。”
说着,她抬起手,指尖泛起一丝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的莹白光芒。这是她在主动催动【织命】技能,强行感应、甚至尝试连接这片绝对黑暗中,可能残存的、由卞夫人或其他意志坚韧者留下的、未被完全磨灭的“维系”之力。
这行为无疑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极大地加剧了她自身精神的消耗与业债的反噬风险,每一秒都让她感到灵魂传来被撕扯的痛楚,脸色也更加苍白一分。但她别无选择,这是黑暗中唯一可能找到的、不同于吞噬与绝望的力量。
林煜看着她在晦暗光线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异常执拗的背影,看着她那努力在无边黑暗中试图编织出一线生机的姿态,与记忆中卞夫人在丞相府内外艰难维系平衡的身影隐隐重叠。
一股混合着强烈愧疚、深切担忧和破局决绝的情绪,如同炽热的岩浆,暂时冲破了领域冰冷低语的封锁,涌上他的心间。他深吸了一口带着腐朽和阴冷气息的空气,迈开沉重的步伐,紧紧跟上,同时将更多的注意力投向四周蠕动的阴影,【风林火山】的意境在体内缓缓流转,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袭击。他试图用自己的存在,用这种无声的警戒,为她分担一部分那无形却无比沉重的压力。
然而,【疑冢】的侵蚀如同最顽固的附骨之疽,拥有着无与伦比的耐心。刚刚被意志力暂时压下的不安与猜忌,并未真正消失,只是潜伏到了更深的意识层面,等待着下一个更微妙的契机,便会以更猛烈、更刁钻的方式,发动新一轮的反扑。前方的黑暗,愈发浓重,仿佛一张拥有了自我意识的、正无声狞笑着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深渊巨口。而他们之间那刚刚经历过一番无声考验的信任纽带,虽未断裂,却已布满了细微的裂痕,在领域的持续压迫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几不可闻的呻吟。
黑暗如同潮水般退去,又如同幕布般骤然拉开。仅仅是眨眼之间,林煜和禽滑素周遭的环境已彻底改换。不再是丞相府那曲折回环、阴影蠕动的廊庑,而是一顶宽阔、肃杀的中军大帐。
帐内光线昏黄,仅由几盏青铜兽灯摇曳提供,将巨大的阴影投在营帐壁上,随着火光跳动而张牙舞爪。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金属冷却后的味道,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血腥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军议,或者……处决。帐内陈设简朴而威严,正中央一张巨大的军事舆图铺展开来,上面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密密麻麻,而最显眼的,则是几枚代表不同势力的、带着凌厉杀气的箭簇标志,死死钉在某些关键位置上。
而在舆图之后,主位之上,一人端坐。
他并未身着甲胄,仅是一袭暗色的锦袍,身形算不得特别魁梧,却自然散发出一种如山岳般沉重的威压,仿佛他坐在这里,便是这方天地的中心,是一切规则与风暴的源头。他的面容在跳动的灯火下显得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深邃如寒潭,此刻正平静无波地注视着突然出现的林煜和禽滑素。那目光并不带着刻意的杀气,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审视着他们所有的秘密、挣扎与业债。
曹操。
这并非一定是他的血肉真身,更可能是【疑冢】领域核心意志的投射,是这片吞噬光明之地的主人,以其最本质、最具有压迫感的形态现身。
林煜和禽滑素几乎是瞬间绷紧了全身的肌肉,体内驳杂的业债在这纯粹的权威与冰冷的意志面前,发出了更加尖锐的共鸣与警告。禽滑素下意识地向前半步,与林煜形成犄角之势,指尖微光隐现,【织命】与【机枢】的力量蓄势待发,尽管她知道,在这位领域主宰面前,这些手段可能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