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的书房,夜漏将尽。烛火在青铜灯树上摇曳,将李斯伏案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身后那排排装满律法简牍的木架上,如同一个躁动不安的幽灵。他刚刚审阅完来自东郡的后续奏报——关于对陨石事件周边区域进行“彻底清理”的确认文书,以及各地郡守因应此事、加大稽查“妖言惑众”力度的陈情。
空气中弥漫着墨臭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遥远东方的血腥气。李斯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指尖冰凉。他没有立刻唤人添灯油,而是就着这渐弱的火光,陷入了一种深沉的、唯有独处时才敢流露的疲惫与矛盾之中。
他是李斯,大秦帝国的丞相,法家学说最坚定的实践者,皇帝意志最得力的执行者。他位极人臣,权势熏天。然而,此刻他心中盘桓的,并非位高权重的得意,而是一种如履薄冰的寒意,一种清醒目睹巨轮驶向冰山却无法、亦不敢全力转舵的无力感。
钢丝的左侧:迎合与生存
李斯太了解嬴政了。了解他那源自邯郸街头的、对混乱的深刻恐惧;了解他构建永恒秩序的宏大野心;更了解他晚年愈发炽盛、容不得半点违逆的掌控欲与多疑症。那颗陨石,那七个字,精准地刺中了皇帝内心最脆弱、最不可触碰的禁区。
在这种时候,任何为“可能无辜者”的辩解,任何对“扩大化清洗”的质疑,都会被皇帝视为软弱、不忠,甚至是与“诅咒者”同流合污的迹象。李斯深知,自己的权势完全依附于皇帝的信任。这份信任脆弱而苛刻,需要他时时刻刻展现出绝对的忠诚、绝对的坚定、以及绝对的高效。
所以,当皇帝下令彻查东郡、严惩不贷时,李斯没有丝毫犹豫。他第一时间调动了廷尉府最精锐的酷吏,下达了最明确的指令:不惜一切代价,揪出“真凶”,平息圣怒。他甚至主动提供了以往处理类似“妖言”案件的经验,建议扩大搜查范围和连坐规模,以确保“无有遗漏”。
这是他必须走的钢丝左侧——迎合皇帝的意志,哪怕是其中最偏执、最残酷的部分。这是他生存的法则,也是他实现自身政治抱负(将法家理念推行于天下)的必要代价。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维护帝国的稳定,为了震慑那些心怀叵测的六国余孽。用一时的、局部的残酷,换取整体的、长久的秩序……至少,理论上是如此。
钢丝的右侧:现实与隐忧
然而,作为帝国实际行政事务的最高负责人,李斯又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看到这架疯狂运转的暴力机器,正在对帝国的肌体造成何种深层的、隐性的伤害。
东郡的屠杀,表面上扑灭了“妖言”,但也彻底寒了当地民心。消息是封锁不住的,恐惧与怨恨如同地下暗流,在那片土地上蔓延、积聚。各地郡守为了表明立场、撇清责任,必然会变本加厉地推行严刑峻法,导致更多的冤狱,激化更多的矛盾。征发戍卒、修建宫室、开凿驰道灵渠、支撑北伐南征……本就绷紧的民力弦索,在这些层出不穷的“非常之事”的拉扯下,已发出濒临断裂的呻吟。
李斯审阅着全国上报的文书,他能从字里行间读到一种压抑的窒息感。黔首(百姓)并非麻木不仁,他们只是被迫沉默。而这种沉默,往往比呐喊更具毁灭性。他知道,纯粹依靠严法酷刑和恐怖威慑,可以维持一时的平静,却无法缔造真正的、可持续的稳固。韩非的理论中,也有“刑赏二柄”,强调恩威并施。但如今的皇帝,似乎只记得“威”与“刑”,而渐渐遗忘了“赏”与“恩”。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楚国上蔡做小吏,观察仓中老鼠与厕中老鼠的不同境遇,从而悟出“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的道理。他奋力拼搏,西入秦国,凭借才智与权谋,一步步登上权力顶峰,不正是为了摆脱“厕鼠”的命运,实现“仓鼠”的安逸与尊荣吗?可如今,他感觉自己仿佛身处一座华丽却危机四伏的仓廪之中,外面的世界(六国余孽、民生疾苦)虎视眈眈,而仓廪的主人(皇帝)却因恐惧而不断收紧内部的枷锁,甚至可能在某个时刻,将他也视为需要清除的“硕鼠”。
内心的撕扯:帮凶与旁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