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灰色汇流(1 / 2)

晨雾,是法兰西北部冬日里最常见的光景。

但今天的雾,与记忆里巴黎塞纳河畔那诗意的、笼罩着梧桐树与古老建筑轮廓的轻纱截然不同。

它不再是温柔的帷幕,而是裹挟着硝烟残余、腐烂泥土气息和冰冷水汽的裹尸布,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渗进早已湿透的军大衣,直抵骨髓。

布洛中尉走在这支小小队伍的最前面。他的身姿试图维持一名军官应有的挺拔,但那微微佝偻的背脊和深一脚浅一脚的蹒跚,暴露了这努力的徒劳。

他身后,是仅存的十几名部下。与其说是士兵,不如说是一群刚从坟墓里挣扎出来的幽灵。军服被泥浆、血污和汗水浸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紧紧贴在消瘦的躯体上,像一层僵硬的第二层皮肤。

每个人的脸上都覆盖着泥垢,只有一双双眼睛,在污浊中显露出来——那里没有光彩,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疲惫,只有一片被过度消耗后的、死寂的空洞。

艾琳·洛朗走在队伍中段,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身旁那个比她瘦小得多的身影上。卡娜·勒菲弗尔咬着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艾琳,她的脸颊因为用力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急促的白雾。

艾琳的每一次迈步,腰间那道被怪异生物撕裂的伤口都会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热的剧痛,仿佛有烧红的烙铁在里面反复搅动。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与冰凉的雾气混合在一起。她紧咬着牙关,不让呻吟溢出唇缝,但那无法控制的、细微的颤抖,却通过彼此接触的身体,清晰地传递给卡娜。

在卡娜军大衣的胸前,一个不寻常的“包裹”被小心翼翼地安置着。大衣的纽扣并未完全扣上,露出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脑袋。

小猫埃托瓦勒用它那双清澈的、如同融化琥珀般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灰色的、移动着的世界。

它似乎无法理解周围的死寂与沉重,只是本能地汲取着卡娜怀里的那一点点温暖,偶尔发出极细微的、几乎被脚步声淹没的“咪呜”声。这声音,是这片死亡行军中唯一一丝不属于绝望的声音。

道路是泥泞的,被无数双军靴、车轮和马蹄反复碾压、搅拌,变成了粘稠的、吞噬一切的沼泽。

每一步抬起,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鞋底带起沉重的泥块,发出“噗嗤、噗嗤”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声音。

他们沉默地走着。

没有人说话。交谈需要能量,而他们的能量,早已在马恩河、在阿图瓦、在刚刚被撕裂的那道防线上消耗殆尽。语言,在这种极致的疲惫与创痛面前,显得苍白且多余。

唯一的声响,是这十几个人杂乱的脚步声,间或夹杂着某个人无法抑制的、从胸腔深处挤出的沉闷咳嗽。那咳嗽声干涩而痛苦,像是肺叶已经变成了破旧的风箱。

然后,他们不再是这片灰色原野上唯一的孤影。

在浓雾的深处,开始出现其他移动的影子。起初是模糊的,三五个一群,蹒跚而行。

渐渐地,影子越来越多,从不同的方向,沿着平行的、或者最终汇入这条主道的田埂、小径,像涓涓细流,无可阻挡地汇聚过来。

这些人,和他们一样。

破烂的军装,空洞的眼神,麻木的表情。肩章上的番号五花八门,有些甚至模糊不清,或者被粗暴地撕掉了。没有人试图整队,没有人呼喊口号。

他们只是走着,本能地朝着被认为是“后方”的方向移动。当两支队伍在道路上不可避免地交汇时,双方只是用那空洞的目光短暂地接触一下,随即飞快地移开。

没有问候,没有询问,甚至连一丝好奇都没有。

一种无声的默契,在弥漫的雾气中,在这些素不相识的士兵之间迅速建立、凝固。

都是从那片炼狱里爬出来的。

都是幸存者。

布洛中尉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同样年轻或苍老的面孔,扫过他们身上与自己部下如出一辙的狼狈与绝望。

他心中没有泛起任何涟漪,没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伤,也没有看到“援军”或“同伴”的喜悦。他只是在冷静地观察,像地质学家审视一块记录了灾难的岩石。

他知道,他们不是逃兵。

逃兵需要勇气,需要一种清晰的、对抗规则的叛逆意志。而眼前的这些人,包括他自己和他身后的十几条生命,早已失去了那种意志。

他们是被动的,是被战争这台巨大、无情、效率低下的机器,在完成了某个不知所谓的“消耗”指标后,像排泄物一样自然排出的“残渣”。

他们的撤退,并非源于恐惧的溃散,而是一种物理性的、无法抗拒的自然过程——就像水往低处流,就像生命在耗尽最后一丝能量后必然走向沉寂。

这是一股灰色的人流。由无数个破碎的、耗尽的生命个体汇聚而成的、缓慢流动的泥石流。

它没有方向感,只有一种向下的、寻求最低点的趋势。布洛和他的人,就像一颗投入这条灰色河流的小石子,瞬间被吞没,成为这庞大流动的一部分,被裹挟着向前。

勒布朗,那个曾经组织偷鸡、脸上总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士兵,此刻也沉默着。他的眼睛,在浓雾和人群中扫视。

他靠近了布洛中尉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气流摩擦声带产生的振动:

“中尉……看左边那伙人,番号是第74步兵团的。他们团不是应该在更北边吗?”

布洛顺着他的目光瞥去,一队大约七八人的士兵,正踉跄着汇入主流。他们的状态更糟,几乎人人带伤,其中一个被两人架着,一条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裤管被暗红色的血浸透,已经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