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杰看着沈清源那双藏在老花镜后、似乎洞察一切的眼睛,反而更加坚定的说:“沈组长,我来医改办,不是来混日子的。如果因为怕沾灰就绕开问题,那改革永远只能停留在纸面上。我想看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清源盯着他看了几秒,脸上没什么表情,最终轻轻哼了一声,不知道是赞许还是什么。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走到靠墙的一个上了锁的、更老旧的文件柜前,从一串钥匙里找出一个生锈的,费力地打开了柜门。
柜子里只有几个厚厚的、边缘磨损的牛皮纸档案盒。
他取出其中一个,吹了吹上面的积灰,递给林杰。
“拿去看吧。看完放回原处,别让人知道。”沈清源的声音压得很低,“记住,这里面的东西,看看就行,别往外拿,也别轻易下结论。”
林杰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档案盒,感觉接过的是一段被尘封的历史,也可能是一个烫手的山芋。“我明白,谢谢沈组长。”
他抱着档案盒回到自己座位,打开了盒盖。
里面是分门别类整理好的材料,比外面文件柜里的零散文件要系统得多。
有当时围绕药事服务费的各类调研报告(包括支持方和反对方)、各部委往来意见的复印件、专家论证会详细记录、以及……一些非正式的会议纪要和情况反映。
他首先找到了一份当时某顶尖智库受委托所做的《药事服务费政策可行性及影响评估报告》。
这份报告结论总体倾向于支持,但也在风险提示部分明确指出,政策可能受到部分大型公立医院的“隐性抵制”,因为这些医院更倾向于通过提高手术、诊疗等项目的定价来获取补偿,这种方式操作更灵活,对医院更为有利。
紧接着,他翻到了一叠情况反映材料,是当时几家积极试点药事服务费的地区医保部门和医院药学部联名写的,反映推行过程中遇到的巨大阻力。
阻力不仅来自医生习惯和患者不理解,更来自医院管理层!
材料中提到,某些大型医院院长公开在会上表示,“药事服务费这点钱,还不够塞牙缝,远远比不上调整一个手术费项目带来的收益”,并暗示如果强行推行,将影响医院“高质量发展”和“重点学科建设”。
林杰的心跳微微加速。他继续往下翻,找到了一份关键资料,一份非正式的座谈会纪要,参与者是当时几位极力反对该政策的省份卫生部门负责人和部分医院院长,以及……几位据说与医药行业关系密切的专家学者。会议地点不在部委,而是在一家高档酒店的会议室。
纪要记录的内容,远比公开场合的发言更具冲击性。
与会者不仅系统性地抨击药事服务费的种种“弊端”,更重要的,是他们共同推崇那个“内部补偿”模式,并明确建议,“与其设立名目繁多、难以监管的新收费项目,不如将定价空间更多赋予体现技术劳务价值的项目,由医院根据自身情况自主调节,更能调动积极性”。
其中一位来自那个经济发达省份、林杰在之前纪要中看到过其发言的卫生部门负责人,更是直言不讳:“我们省几家大医院的探索证明,只要把手术费、治疗费这些体现医生价值的价格提上去,医院收入、医生收入都能保障,患者也能接受,何必多此一举搞什么药事服务费?这才是真正的腾笼换鸟!”
“腾笼换鸟”?林杰咀嚼着这个词。
听起来很美,但“笼子”腾空了,换进去的“鸟”是什么?
是更合理的补偿机制,还是……更高标准、更易操作的收费项目,从而为医院尤其是技术实力强的大型医院创造了更有利的盈利模式?
他想起当前dRG付费改革的原则,正是要打破按项目付费的旧模式,将诊断相关的各种费用“打包”,促使医院在总定额内精打细算,控制成本。
这与当年这些医院院长和官员极力推崇的、通过提高单项技术服务价格来补偿的逻辑,几乎是背道而驰!
难道,当年那股成功狙击了药事服务费的力量,其核心诉求并不仅仅是反对某一个收费项目,而是意在维持甚至强化大型医院在医疗服务定价中的优势和主动权?
这个念头让林杰后背有些发凉。
如果这个推断成立,那么这股力量很可能至今依然存在,并且必然会成为当前dRG等支付方式改革的潜在阻力!
他强压下心头的震动,继续在档案盒里翻找。
在盒子最底层,他发现了几份没有抬头、没有签章的打字材料,纸张已经泛黄脆化。
内容更像是私人整理的笔记或情况汇总,记录了一些更隐晦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