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福民带着小李在骨科一待就是两天。
这两天,质管办难得清静。何伟和孙萌抓紧时间处理积压的工作,林杰则按部就班地主持质管办日常事务,仿佛检查组从未出现过。
第三天上午,林杰正在审阅一份各科室提交的质量安全改进方案,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孙福民和小李站在门口,孙福民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职业化的笑容,但眼神里明显多了几分烦躁和疲惫。
“林主任,忙着呢?”孙福民走进来,自顾自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哎呀,这骨科的事情,真是千头万绪,比想象中复杂啊。”
林杰放下手中的文件,示意何伟倒水,语气平和:“孙调研员辛苦了。骨科是医院的重点科室,业务量大,涉及面广,确实比较繁琐。”
“何止是繁琐!”孙福民接过水,叹了口气,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光是近半年的耗材采购清单和出入库记录,就看得人头昏眼花。钱主任那边倒是配合,要什么给什么,但总觉得……隔着一层,很多细节说不清楚。”
他喝了口水,目光似无意地扫过林杰:“林主任,你们质管办之前不是也核查过各科室的耗材数据吗?对骨科这边……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情况?”
来了。林杰心里明镜似的。孙福民在骨科没抓到立竿见影的把柄,但又隐约感觉不对劲,这是想来他这里套话,或者找个台阶下。
林杰没有立刻回答。
孙福民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林主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次厅里派我们下来,调研是其一,更重要的是要确保医院稳定,不能出乱子。骨科要是真有问题,早点发现,早点解决,对大家都好。你说是不是?”
他盯着林杰,眼神里带着暗示。
林杰沉默了几秒钟,仿佛在权衡什么,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也压低了些:“孙调研员,既然您问到这儿了……有些情况,我也不好隐瞒。我们质管办前期在做全院耗材数据筛查时,确实发现骨科部分高值耗材的使用和收费,存在一些……不太容易解释的差异。”
孙福民眼睛微微一亮,身体坐直了些:“哦?具体说说?”
林杰从办公桌上翻出一份内部报告,但没有直接递给孙福民,只是拿在手里,用手指点了点其中的几行数据:“比如,这种进口的关节螺钉,同一型号,骨科上个月的进货单价,比周边几个省市同类医院的采购价,高了将近百分之十五。还有这种手术用的配套衬垫,他们的请领量和手术记录里的实际使用量,对不上号的情况比其他科室频繁得多。”
他说的都是事实,是何伟之前整理那份骨科耗材疑点报告里的内容,但措辞谨慎,没有直接指控,只是陈述“差异”和“疑点”。
孙福民听得眉头紧锁,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价格偏高……账物不符……这可不是小问题。招标流程呢?查过没有?”
林杰叹了口气,显得有些为难:“孙调研员,您是知道的,采购招标这块,不属于我们质管办的职能范围。我们只是从医疗质量和安全的角度,关注耗材的合理使用。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语气带着点不确定:“我好像听机的配套耗材,走的好像是……单一来源采购?据说理由是技术垄断,只有那一家供应商能做配套。但具体怎么回事,我们也不清楚,可能就是谣传吧。”
“单一来源采购?”孙福民在卫生系统混了这么多年,太清楚“单一来源”这四个字里面可能藏着的猫腻了。技术垄断?很多时候不过是利益捆绑的借口。
“这事……钱主任跟你们解释过吗?”孙福民追问。
林杰摇了摇头:“没有。我们质管办只负责监管临床使用,采购流程合规性,那是审计和纪检部门的事情,我们不方便过问。”
他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但该点的火,一点没少。
孙福民不说话了,靠在沙发上,眼神闪烁不定,显然在快速盘算。骨科耗材价格异常,账物不符,还可能涉及违规的单一来源采购……这几条加起来,如果查实了,绝对是个能引起震动的问题。这可比在质管办抠字眼、找林杰麻烦要有“价值”得多。
查林杰,是完成赵凯交代的任务,但未必有多大功劳。查骨科,如果真能揪出问题,那可是实打实的政绩,还能在厅里露脸。
风险和收益,在他心里飞快地权衡着。
林杰不再多言,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着,给足孙福民思考的时间。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孙福民手指敲击膝盖的轻微声响。
过了足有两三分钟,孙福民猛地站起身,说道:
“林主任,谢谢你提供的这些情况,非常重要!”他语气郑重,“看来,我们对骨科的调研,还需要更深入、更细致才行!医疗安全无小事,采购环节更是重中之重,绝不能含糊!”
他转头对小李吩咐:“小李,立刻跟钱主任联系,就说我们需要调阅骨科近一年来所有超过十万元以上的设备及配套耗材采购合同、招标文件、评标记录,特别是……所有采用单一来源方式采购的项目资料,一份都不能少!”
“是,孙处!”小李立刻拿出手机走到一边打电话。
孙福民又对林杰说道:“林主任,你们质管办发现的这些疑点,很有参考价值。相关的数据资料,麻烦你也准备一份,我们调研组合并研究。”
“好的,孙调研员,我马上让何伟整理出来。”林杰点头应下。
孙福民不再逗留,带着一脸“发现重大问题”的严肃表情,匆匆离开了质管办,直奔骨科而去。可以想象,钱卫国接下来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看着孙福民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何伟忍不住凑过来,小声问:“林主任,您这是……把火引到骨科去了?”
孙萌也眨着眼睛,一脸佩服:“孙福民这下可找到‘大事’干了,估计没空再来找我们麻烦了吧?”
林杰脸上没什么得意的表情,反而微微皱起了眉头:“祸水东引,只是权宜之计。孙福民不是傻子,他跑去啃骨科这块硬骨头,是因为这里面可能有他想要的‘成绩’。但这样一来,我们也算是把骨科,把钱卫国,彻底得罪死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孙福民和小李正快步走向外科楼的方向。
“钱卫国在省医经营这么多年,根深蒂固,背后还有赵凯。孙福民想从他身上咬块肉下来,没那么容易。最后很可能是雷声大,雨点小,抓一两个小虾米了事。”林杰冷静地分析着,“但经过这么一闹,钱卫国和赵凯肯定会把这笔账记在我们头上。”
“那……他们会不会报复我们?”孙萌有些担心地问。
“肯定会。”林杰转过身,目光扫过何伟和孙萌,“而且,可能会更直接,更不计后果。你们最近都要小心点,工作上尤其要注意,不要留下任何把柄。”
何伟和孙萌都郑重地点了点头。
林杰坐回办公桌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他在想赵凯下一步会怎么做。直接针对他本人?还是继续从他身边的人下手?王鑫?刘倩?或者……苏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