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再试图对抗呼吸,而是开始笨拙地、试探性地,将自己的呼吸,去“贴附”那个外来的、稳定的节奏。
这很难。她的身体习惯了紧张,习惯了浅薄的生存模式。深长的呼吸,意味着放松,意味着放下戒备——这对她而言,本身就是一种危险。每一次稍深的吸气,都仿佛会吸入过多陌生的、带着毛线和茶香的空气,让她眩晕;每一次缓慢的呼气,都像是要将体内某种支撑着她蜷缩的力量一同呼出,让她感到虚弱。
但她没有停止这笨拙的尝试。
周韵依旧没有看她。她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编织的动作更加舒展,那“咔哒”声也因此变得更加圆润、从容,仿佛在无声地鼓励着这种节奏的同步。
时间在这一次次无声的呼吸调整中缓缓流淌。窗外的天色由明亮的午后,逐渐染上了些许黄昏的暖黄。光影在房间内移动,将家具的影子拉长。
林晚没有再去想那个结,没有再去想恐惧,甚至没有再去想周韵。她的全部意识,都沉浸在这项简单却又无比艰难的任务中——让自己的呼吸,跟上那个节奏。
渐渐地,一种微妙的变化发生了。她那原本如同受惊小鸟般扑棱乱撞的呼吸,开始慢慢地、一点点地,被那稳定的“咔哒”声所驯服。呼吸的幅度依然不大,但那种尖锐的、窒息的紧迫感在消退。吸气与呼气之间的过渡,不再那么生硬和充满挣扎。
她依旧蜷缩着,额头抵着膝盖,但这个姿势里,那种玉石俱焚般的僵硬,似乎松动了一点点。支撑着她身体重心的力量,不再完全来自于肌肉的紧绷,也开始有一部分,流向了更深处,流向了她正在逐渐恢复规律的呼吸。
她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紧握成拳的双手,指关节的力度稍稍放松了一些。掌心内,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痕迹,颜色也淡去了一些。
周韵织完了一行,需要翻面。她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用来调整织物的方向。就在这短暂的寂静间隙里,林晚的呼吸,竟然在没有外部节奏引导的情况下,自行维持住了那种稍显缓慢、但已然平稳下来的节奏。
然后,棒针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林晚的呼吸没有再与之刻意同步。它们仿佛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各自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却又奇异地和谐。她的呼吸,终于不再是内心风暴的奴隶,而是重新成为了她身体自然的、生命的基础韵律。
这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胜利。没有触及核心的创伤,没有解开任何一个死结,甚至没有改变她蜷缩在角落的物理状态。
但这是一个关于“节奏”和“稳定”的胜利。是在惊涛骇浪之后,终于将救生艇划入了相对平稳的水域。是在漫长的、失序的黑暗里,第一次,依靠一个外在的、充满善意的坐标,重新找到了自己呼吸的轨迹。
当周韵再次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时,林晚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但她的肩膀线条,不再像之前那样,如同被冻结的悬崖。她的整个背影,在渐浓的暮色里,透出一种精疲力尽后、终于得以短暂栖息的柔软。
客厅里,只有两种声音:一种是稳定向前、构建着秩序的“咔哒”声;另一种,是轻微得几乎听不见,但确实存在着的、平稳的呼吸声。
两根不同的线,在黄昏的空气中,平行地延伸着。
(第九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