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终于明白了。
他们试图用“责任”和“情怀”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去对抗对方整个家庭、整个未来的现实需求。这不是一场公平的拔河,这是一场必输的战争。
他们不是在筑巢引凤,他们是在用道德的锁链,捆绑着一个又一个年轻人的梦想,去填补一个正在塌陷的深坑。
“呼……”
林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从沙盘中退了出来。他睁开眼,眼神中带着一种被现实反复敲打后的疲惫和清醒。
“老大,你……你没事吧?”李瑞看着林舟有些苍白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
林舟没有回答,他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那个歪歪扭扭的火箭,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口。
“我们都错了。”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马叔和李瑞都抬起了头。
“我刚才在想,解决这个问题,是不是就是给钱,给政策,把老师留住。”林舟缓缓地说,“但现在我发现,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死局?”李瑞不信,“怎么会?只要钱给到位,总有人愿意去吧?一个月给他开五万,十万!”
“然后呢?”林舟反问,“我们用全省的财政,去供养几千个乡村教师?城里的老师怎么想?医生怎么想?公务员怎么想?这种模式能持续吗?而且,就算我们真的这么做了,就能解决他们子女上学的问题吗?能解决他们父母看病的问题吗?”
李瑞张了张嘴,哑口无言。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技术思维”,在这些盘根错节的现实问题面前,显得如此天真和可笑。
“我年轻的时候,在部队下过基层连队。”马叔掐灭了烟头,声音沉郁,“最怕的不是训练苦,不是条件差,最怕的是感觉自己被世界忘记了。看不到前途,也看不到希望。人和机器不一样,人是需要希望的。”
希望……
这个词,让办公室再次陷入沉默。
对于黑石县的孩子们来说,一个能讲明白飞机为什么会飞的老师,是希望。
对于那个二十六岁的张老师来说,一个能让他安身立命,能让他的下一代看到更广阔世界的未来,才是希望。
这两个希望,在现实中,却成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林舟拿起笔,无意识地在纸上画着。他画了一个代表黑石县的点,又画了一个代表江州市的点。他想画一条线,把江州市的优质教师资源,输送到黑石县去。
他画了一遍又一遍,但每一条线,在半途中都断掉了。物理的距离,现实的引力,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难道,真的无解了吗?
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李瑞的办公桌。桌上,放着李瑞刚刚从沪市带回来的几份最新的科技期刊,封面上是关于“5G云游戏”和“远程全息通讯”的报道。
他的手,停住了。
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破了重重迷雾。
线……为什么一定要是物理的线?为什么一定要是“人”的流动?
如果流动的不是人,而是知识本身呢?
林舟的呼吸,在瞬间变得有些急促。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李瑞。
“李瑞。”
“啊?老大,我在。”李瑞一个激灵。
“别想老师的事了。”林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一种在绝境中找到新路径的颤抖,“你现在,立刻,给我查一个数据。”
“什么数据?”
“我们省,从江州到黑石县,数字信息高速公路的‘路况’怎么样?”林舟紧紧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我要知道,我们省的4G网络、光纤宽带,在那些最偏远的乡村,覆盖率到底是多少?延迟是多少?带宽是多少?我要最精确的,最真实的数据!”
李瑞被问得一头雾水。
马叔也满脸困惑。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在讨论一个如此沉重的教育话题时,林舟会突然问起网速这种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老大,你问这个干嘛?”李瑞挠着头,“难道……你想给山里的孩子们直播上课?”
他只是随口一句玩笑话。
然而,林舟却定定地看着他,眼神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直播?”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咀嚼这个词,“不,比直播,更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