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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舟计划”的最终稿,静静地躺在办公室中央的会议桌上。
白色的封面,黑色的四个大字,笔锋沉稳,像是某种宣言。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的送风口在低低地嗡鸣。李瑞、苏晓、马叔,三个人围着桌子,谁都没有说话,目光却都落在那份文件上。
这已经不是一份简单的项目方案了。在过去那不眠不休的四十八小时里,它像一块璞玉,被三双截然不同的手反复打磨、雕琢。李瑞用他天马行空的金融画笔,为它勾勒出了强劲的动力核心;苏晓用她严谨缜密的法学刻刀,为它雕铸了坚不可摧的防御装甲;而马叔,则用他从市井百态中淘洗出的经验,为这艘巨轮校准了最接地气的航向。
现在,这艘承载着他们所有人智慧、心血与期望的“方舟”,即将迎来它出坞前的最后一道,也是最关键的一道检验——来自孙立国主任的审阅。
“我先去。”林舟拿起那份尚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文件,它的厚度与重量,远超任何一份他曾经递交的报告。
他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对三人点了点头,便转身向外走去。
从课题组的办公室到孙主任的办公室,不过百米的距离。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吸收了绝大部分的脚步声,显得格外安静。墙上挂着一排排的宣传画,内容是关于省内近年来的重点工程和辉煌成就,每一幅都色彩鲜明,洋溢着乐观向上的气息。
林舟的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没有在脑海中开启沙盘去推演接下来的会面,因为这已经不是一个可以通过改变某个变量就能轻易得出最优解的问题。孙主任不是一个数据模型,他是这艘“方舟”能否离港的“总闸”,是一个拥有丰富经验、深沉城府和最终决定权的活生生的人。
他要做的,不是去预测孙主任的反应,而是去说服他。用一个无法拒绝的逻辑,去说服他。
孙主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林舟轻轻敲了敲。
“进。”
孙立国正戴着老花镜,埋首于一堆文件中。他面前的办公桌宽大而整洁,文件分门别类地码放着,手边的茶杯冒着热气,一切都井然有序,如同他本人的行事风格。
看到是林舟,孙立信脸上的严肃线条柔和了一些,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看你这表情,是遇到难题了,还是有好消息了?”
“都有。”林舟将那份“方舟计划”轻轻地放在孙立国的桌上,推了过去,“我们想造一艘船,但是发现,没人愿意上船。”
孙立国哦了一声,来了兴趣。他没有立刻去翻看那份厚厚的方案,而是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做出了一个倾听的姿态。
“说来听听。”
林舟没有急着介绍自己的方案有多么精妙,而是先将马叔带回来的那三把刀,原封不动地摆在了孙立国的面前。
“我们接触了几家有实力的企业,发现他们对投资红山县,普遍存在‘三怕’。”
“第一,怕‘一阵风’。担心项目的持续性,怕领导一换,政策就变,之前的承诺变成一纸空文。”
“第二,怕‘一锅汤’。担心当地营商环境复杂,盘根错错的关系网会把一个好项目拖垮、搅浑。”
“第三,怕当‘冤大头’。担心自己真金白银投进去,最后名利都被政府和领导拿走,自己成了那个只出钱不讨好,甚至亏本赚吆喝的典型。”
林舟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晰。他知道,对孙立国这种级别的领导,不需要任何情绪化的渲染,只需要把问题本身摆清楚。
孙立国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舟注意到,他放在腹部的双手,拇指在不经意间相互摩挲了一下。这是他深度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这‘三怕’,总结得很到位。”孙立国点了点头,“不光是红山县,这是我们这些年,在引导社会资本参与区域发展时,普遍遇到的一个心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很多企业家,是真被蛇咬过。”
他拿起桌上的方案,掂了掂分量,这才翻开了第一页。
“方舟计划……”他念出这四个字,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名字有点意思。
接下来的十分钟,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孙立国看得非常仔细,他的目光从李瑞设计的那个复杂的基金结构图,到苏晓草拟的那些堪称苛刻的协议条款,再到林舟在最后附上的项目战略定位阐述,一处都没有放过。
林舟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坐着,观察着孙主任的表情。
他看到孙主任的眉头,在看到“产业引导基金”时舒展开来,这是认可。在看到“项目监督与廉政委员会”由投资方担任主席时,又微微蹙起,这是疑虑。而当他看到那条“政府违诺惩罚性条款”时,他甚至下意识地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的上缘,看了林舟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有审视,甚至还有一丝哭笑不得的荒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