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中仿佛凝固,又仿佛在以双倍的速度疯狂流逝。陈立冬站在房间中央,感官的每一个末梢都如同拉满弓弦上的箭,指向那扇决定命运的门。指缝间那一点干涸发粘的皂液,成了他与这个绝望空间唯一、且微不足道的物理联结,一种荒诞的“武器”,却也是他此刻全部主动性的象征。
护工离去前的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中反复慢放、解析。那三下点击确认了倒计时,手背的划动指明了方向,紧绷的背影则预示着行动的迫近。下一次门开,即是终局的开场。他不再去思考护工的动机是纯粹的善意,还是她所属势力内部倾轧的一部分,他只知道,这是黑暗中唯一的光,他必须扑上去,哪怕那光是淬火的烙铁。
等待,成了最残酷的刑罚。地底堡垒的恒光冷漠地洒落,照着他因极度专注而微微颤抖的眼睫。他模拟了无数种门开瞬间的情景:可能是护工带着明确的指令冲入,也可能是全副武装的守卫前来“处理”他,甚至可能是更不可名状的恐怖。他需要在那电光火石的瞬间做出判断,是配合,是反抗,还是……逃亡。
心跳声在耳鼓里放大,如同战前的擂鼓。
突然,一阵极其微弱、但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的噪音,穿透了厚重的隔音门。那不是气流的嘶鸣,也不是远处机械的嗡响,而是……一种沉闷的、短促的撞击声?像是有什么重物倒地,又迅速被抑制。
陈立冬全身的肌肉瞬间收缩,呼吸停滞。
来了!
紧接着,是预料中的金属滑轨声!但这一次,那声音不再平滑轻柔,而是带着一丝滞涩和急促,“嗤——”的一声,门猛地向一侧滑开,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
门口的光景,让陈立冬的瞳孔骤然收缩。
护工站在那里,但她的形象与以往判若两人。防护面罩上溅满了深色的、粘稠的液体,仍在顺着弧面缓缓滑落。她身上的防护服有多处撕裂的痕迹,左手小臂上一道狰狞的伤口正汩汩冒着血,将白色的衣袖染红大片。她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快速起伏,眼神不再是之前的谨慎或急切,而是一种杀伐果断的锐利,如同刚刚结束一场生死搏斗的母豹。
她的右手,紧紧握着一把造型奇特、闪烁着幽蓝电弧的短棍——显然是某种非致命性武器,但此刻它尖端跳跃的电光,散发着致命的威胁。
“走!”
只有一个字,从她沾着血沫的唇间迸出,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侧身让开通路,目光死死锁定在陈立冬身上,同时警惕地扫视着门外的通道。
陈立冬的大脑在百分之一秒内做出了判断。没有犹豫,没有疑问,他像一颗被压紧的弹簧骤然释放,朝着门口猛冲过去。长时间的囚禁和虚弱让他的脚步有些虚浮,但求生的本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出了那道囚禁他不知多久的门槛。
就在他冲出房间的瞬间,他看到了门外通道内的景象。
冰冷的金属墙壁上,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从远处延伸过来。两名穿着同样黑色制服、但装备明显更为精良的守卫瘫倒在通道两侧,一动不动,其中一人的面罩碎裂,露出下方青紫肿胀的脸,另一人手中的武器掉落在脚边,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甜气味和臭氧被电离后的特殊味道。
这就是那沉闷撞击声的来源!护工并非仅仅来接应他,她是在杀出一条血路!
“这边!”护工低喝一声,一把抓住陈立冬的手臂。她的手指冰冷,却异常有力,带着他朝着与血痕来源相反的方向狂奔。
通道内光线晦暗,只有墙壁底部嵌着的幽蓝色指引灯提供着微弱照明。脚步声在空旷的金属廊道中回荡,被放大成令人心慌的噪音。陈立冬能感觉到护工的紧绷,她一边奔跑,一边不断回头确认是否有人追来,手中的电击短棍始终处于激发状态。
“我们……去哪?”陈立冬喘息着问,肺部因突然的剧烈运动而火辣辣地疼。
“别问!跟上!”护工头也不回,声音压得极低,“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别停下!也别回头!”
她的语气让陈立冬心中一沉。这意味着,追兵随时可能到来,而前路也绝非坦途。
他们拐过一个弯道,前方出现了一个十字路口。护工没有丝毫迟疑,选择了左边那条看似更为狭窄、灯光也更加昏暗的通道。就在他们即将冲入左侧通道的刹那,右侧通道深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模糊的呼喝声!
“发现目标!在B-7区!”
追兵来了!
护工猛地将陈立冬往左侧通道里一推,自己则骤然停步转身,面对着追兵来的方向,将电击短棍横在胸前。她的背影在幽蓝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单薄,却又带着一种决绝的坚定。
“跑!”她再次低吼,这一次,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那绝非恐惧,而是全力爆发前的蓄力。
陈立冬知道,此刻任何迟疑都是愚蠢的。他深深看了一眼那个挡在追兵与他之间的、染血的背影,然后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通道深处狂奔。
身后传来了武器交击的爆鸣、压抑的痛哼,以及人体倒地的闷响。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向前,将那些声音死死压在耳后。通道仿佛没有尽头,扭曲,盘旋,时而向上,时而向下,如同一个巨大的金属迷宫。他的喉咙里涌上血腥味,双腿如同灌铅,每一次迈步都靠着意志在强行驱动。
他不知道护工能阻挡多久,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地底堡垒究竟有多大,出口又在何方。他只是在跑,遵循着那个用血为他开路的人最后的指令。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打斗声似乎渐渐远去,也可能只是被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声所掩盖。就在他感觉肺叶即将炸开,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点不同的光亮。
那不再是幽蓝的指引灯,而是一种昏黄的、似乎来自某个独立空间的光线。通道在这里到了一个尽头,一扇看起来颇为老旧、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金属气密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那昏黄的光。
是这里吗?护工指引的终点?还是另一个未知的陷阱?
陈立冬停下脚步,扶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喘息,汗水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顺着下巴滴落。他警惕地观察着那扇门,门上没有明显的标识,只有一些模糊不清的磨损痕迹。
他凑近门缝,试图窥视里面的情况,但只能看到一小片布满灰尘和各种不明线缆、管道的天花板,空气中有淡淡的机油和金属锈蚀的味道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