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医生带来的外部压力,如同骤然拧紧的发条,让陈立冬刚刚有所恢复的精神再次绷到了极限。那个关于“水”的模糊音节,像一枚生锈的鱼钩,沉在他记忆的浑水深处,牵扯着某种沉重而未知的东西,却迟迟无法将其拖出水面。
他不再进行那些试图恢复身体机能的简单活动,也不再系统地梳理记忆。所有的心神,都被强行聚焦在那一个点上——“水”。他反复咀嚼着这个字眼,试图从中榨取出更多的含义。是阿杰提到的?还是刀疤脸?抑或是他自己在极度紧张下的幻听?语境是什么?是饮用水?雨水?还是……某种特指的液体?
大脑因为过度专注而阵阵抽痛,像是有根钢针在颅内不断搅动。他食不知味,对护工的到来和离开也几乎失去了观察的兴趣,整个人如同陷入魔怔,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水……水……”,眼神空洞而焦灼地瞪着空气中某个不存在的点。
这种近乎自毁式的专注,持续了不知道多久(时间再次失去了意义),直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极其轻微的眩晕感击中了他。这感觉并非源于精神压力,更像是……某种物理上的扰动?非常细微,像是站在一艘停泊的巨轮上,感受到远处另一艘大船经过时传来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水波震荡。
这感觉转瞬即逝,若非陈立冬的全部感官都因高度紧张而变得异常敏锐,几乎会被忽略。他猛地从那种魔怔的状态中惊醒,下意识地扶住了冰冷的墙壁,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是什么?
是外面的施工?是某种设备故障?还是……别的什么?
几乎就在这阵微弱震动感消失的下一秒,房间门被无声地滑开,护工端着盛放流食的托盘走了进来。
陈立冬立刻强迫自己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垂下眼睑,做出与往常无异的、略带麻木的配合姿态。但内心的警惕已提升至顶点。他暗中观察着她。
她的动作依旧规范,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摆放托盘,协助他进食,一切井井有条。然而,陈立冬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同——她的呼吸频率,比平时似乎要稍微急促一丝丝,尽管她极力掩饰,但那微不可察的起伏,没能逃过陈立冬几乎凝滞在她身上的感知。而且,她今天佩戴口罩边缘的金属压条,在恒定光源下反射出的冷光,似乎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稳定的颤动的影子,像是她的手指刚才经历过轻微的颤抖。
她在紧张?或者说……警惕?
为什么?是因为刚才那阵几乎不存在的震动吗?连她都感受到了,并且做出了反应?
这个发现,像一道冰冷的电流窜过陈立冬的脊背。这座看似固若金汤、与世隔绝的地下堡垒,并非完全静止。它也会受到外部因素的干扰,哪怕这干扰微乎其微。而护工的异常反应,则像是一个无声的确认,印证了刚才那并非他的幻觉。
一种莫名的直觉,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他的心。刚才的震动,护工的细微异常,以及他脑海中那个挥之不去的“水”字……这几条看似毫不相干的线索,在他混乱的思绪中,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隐隐串联起来。
他强迫自己停止对“水”字的死磕,转而开始思考这三者之间可能存在的关联。是因为靠近水源?地下河流?还是……别的与“水”相关的大型设施?震动是某种大型水泵或水利设施运行造成的?护工的紧张,是因为她知道这震动的来源,并且意识到这可能意味着某种不寻常的情况?
无数个猜测如同气泡般升起又破灭,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但这种思考方向的转变,却意外地缓解了他之前钻牛角尖带来的精神痛苦。他从一个死胡同里走了出来,尽管面前是更广阔的迷雾,但至少,他还在移动。
护工很快收拾好餐具,像往常一样准备离开。在她转身走向房门的瞬间,陈立冬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克制力,才压制住开口询问的冲动。他不能问。任何打破沉默的尝试,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门外,将那细微的异常和沉重的疑虑,一并留给了他。
接下来的时间,陈立冬是在一种焦灼的等待和持续的警觉中度过的。他不再仅仅内视自己的记忆,而是将一部分注意力分配给了这个房间本身,分配给那可能再次出现的、微乎其微的外部扰动。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罐里的昆虫,努力地感知着罐子之外那个模糊而庞大的世界。
然而,预期的扰动并未再次出现。一切似乎又回归了那种令人窒息的、绝对的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他精神过度紧张下的错觉。
就在这种悬而未决的等待几乎要将他的耐心耗尽时,通讯器的屏幕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这一次,林医生的影像出现得极其突然,没有通常的短暂连接过程,画面甚至出现了瞬间的雪花和抖动,才稳定下来。
林医生的状态比上次更加糟糕。他像是几天几夜没有合眼,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濒临极限的疲惫和……一种被强压下去的亢奋?
“立冬!”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锐利感,“听着!我们可能找到突破口了!”
陈立冬精神一振,屏住了呼吸。
“你提供的‘水’那个线索,”林医生语速极快,几乎不给陈立冬插话的机会,“我们结合‘仓库街13号’旧化工厂的背景,以及周边区域的地下管网和历史水文资料进行了交叉分析。发现那片区域地下,可能存在一个废弃多年的、规模不小的防空洞系统,而且这个防空洞的一部分,据说在几十年前曾经因为一次罕见的暴雨,被附近一条地下河支流的倒灌淹没过!”
地下河!水!
陈立冬的心脏猛地一跳,仿佛某个一直虚悬的齿轮,终于“咔哒”一声嵌入了正确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