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动提供线索带来的微弱力量感,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扩散后,水面终将复归平静。地底堡垒的日子,再次陷入一种看似一成不变的循环。护工的准时出现,流质食物的寡淡滋味,房间内恒定的光线与温度,以及那无处不在、吞噬一切声响的绝对寂静……所有这些,构成了一座精密却令人窒息的时钟,指针缓慢地划过看不见的表盘。
但陈立冬内心那片刚刚被“裂隙之光”照亮的区域,并未完全被黑暗重新吞噬。他不再像之前那样,被动地忍受着时间的凌迟,而是开始尝试一种更为积极,也更耗费心神的“内在训练”。
他强迫自己进行更规律的身体活动。不再是漫无目的的踱步,而是尝试一些记忆中模糊的、能拉伸到僵直肌肉的简单动作。每一个伸展,都牵扯着腹部的伤疤,带来清晰的刺痛感,但他咬着牙坚持。这刺痛,在某种程度上对抗着精神的麻木,提醒他身体的存在,以及恢复的必要性。他像一台生锈的机器,试图重新润滑关节,找回对肢体的控制权。
同时,他开始了对记忆更系统、也更冷静的“挖掘”。他不再等待林医生的逼问,而是主动地、有选择性地回溯。他避开那些最血腥、最恐惧的片段,比如刀疤脸狰狞的面孔和冰冷的枪口,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相对“中性”的场景——阿杰在出租屋里的日常闲谈,“迷途”酒吧里观察到的陌生面孔,甚至是刀疤脸手下那些马仔无意中透露的只言片语。他像是一个考古学家,在危险的废墟中,小心翼翼地清理着那些看似普通的陶片,期望能从其中拼凑出文明的密码。
这个过程依然伴随着头痛和精神上的疲惫,但不再有之前那种被强行撕裂的痛苦。因为他掌握了主动权,是他自己在选择挖掘的方向和深度。这种微妙的控制感,成了他维系精神不坠的重要绳索。
然而,这座堡垒的设计,似乎就是为了消磨任何试图建立秩序和意义的企图。绝对的隔绝,本身就是最强大的攻击性武器。几天过去(他凭借护工出现的次数大致估算),陈立冬感到那种熟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倦怠感,又开始如同潮水般缓缓上涨。主动回忆带来的零星发现,无法填补与世隔绝造成的巨大空洞。对母亲安危的担忧,对外界局势的未知,像背景噪音一样,持续不断地啃噬着他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平静。
就在他感到那股令人窒息的静默即将再次将他淹没时,护工又一次带来了几乎难以察觉的“异常”。
那是一次常规的伤口检查。她戴着口罩和手套,动作一如既往地精准、高效。但在她俯身,用冰冷的器械轻轻按压他腹部疤痕周围区域,评估愈合情况时,陈立冬因为下意识的紧张而微微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环境吸收的叹息。
声音太轻了,轻到陈立冬甚至怀疑是自己的幻觉。它并非源于疲惫或不满,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极其克制的情绪流露。伴随着这声叹息,她按压的动作有了一瞬间几乎无法感知的凝滞,那双总是低垂着、避免与他对视的眼睛,极快地抬起来,扫过他的脸。
这一次,陈立冬捕捉到了那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内容。不是评估,不是确认,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些许无奈与……近乎怜悯的东西?
仅仅是不到半秒的接触,她的眼神便迅速恢复成古井无波的状态,所有动作重新变得机械而流畅,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她利落地收拾好器械,像往常一样,无声地离开了房间。
门合拢的沉闷声响过后,陈立冬依旧保持着检查时的姿势,躺在硬板床上,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那声叹息,那个眼神……
它们比上一次短暂的注视,包含了更多“人”的意味。无奈?怜悯?为什么?是对他处境的同情?还是对某种她无法改变的局面感到无力?
这个沉默的、如同影子般的护工,在他心中的形象变得更加复杂起来。她不再仅仅是一个执行命令的符号,她似乎也有着自己的情绪和判断。这种判断,目前看来,至少不包含直接的恶意,甚至隐含着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善意?
这个发现,让陈立冬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同时也带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慰藉。在这座绝对孤立的地底堡垒中,他并非完全与“人性”隔绝。还有另一道心灵的微光,在沉默中与他共存,哪怕这微光如此微弱,如此难以捉摸。
他意识到,他与护工之间,似乎存在着一种无声的、基于极度克制和非语言交流的奇特“博弈”。他试图从她最细微的动作和眼神中解读信息,而她,似乎也在用同样隐蔽的方式,传递着某种难以言明的信号。
这种“博弈”本身,成了对抗绝对寂静和孤独的一种方式。它需要极高的专注力和洞察力,反而在一定程度上激活了他有些迟钝的感官和思维。
随后的“一天”里,陈立冬更加留意护工的每一个细节。她摆放水杯的角度,她整理床单时手指的力度,她离开时关门声音的轻重……他试图从中找出规律,或者说是找出下一次“异常”可能出现的征兆。他甚至开始猜测,下一次她带来那难以察觉的“人性瞬间”,会是在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
这种带着一丝悬疑色彩的观察,让他灰色的生活有了一个隐秘的、只属于他自己的焦点。
然而,外部世界的压力,并不会因为地底的无声博弈而稍有停歇。
就在陈立冬沉浸在这种细微的观察与猜测中时,通讯器再次不合时宜地亮了起来。屏幕上是林医生更加疲惫,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躁的面容。他的胡茬似乎更浓密了,眼下的阴影深重得像被人打过两拳。
“立冬。”林医生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火气,“我们遇到麻烦了。”
陈立冬的心猛地一沉,坐直了身体。
“关于‘仓库街13号’的深入调查,遇到了阻力。”林医生语速很快,带着压抑的怒气,“不是技术上的,是人为的!我们调阅那片区域历史档案和地质图纸的申请,被以各种理由拖延。试图进行外围勘察的人员,也受到了不明身份的干扰和警告!”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强压怒火:“这很不正常!说明对方要么在相关系统内部有眼线,要么就是他们的触手,比我们想象的伸得更长!这个‘仓库街13号’,绝对有问题!而且是大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