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侦支队。陈立冬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原以为只是个小案子,没想到会惊动市局。他下意识地缩了缩手,链条“哗啦”响了一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李明没在意他的紧张,从口袋里掏出个笔记本:“你母亲叫张兰,今年五十六岁,有支气管扩张,去年住过三次院。你欠了医院八千多医药费,还欠了小额贷款公司三万。”他念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清单,可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陈立冬的心上。
“你在‘迷途’酒吧当服务员时,一个月挣四千五,不够你母亲的药钱。后来阿杰找你,说贴标签一个月给六千,你就答应了。”李明抬起头,目光锁住他的眼睛,“你以为你只是贴标签,可你知道那些假酒卖出去,喝坏了多少人吗?上个月有个老人喝了假酒,胃出血差点没救回来。”
陈立冬的脸瞬间更白了。他从没想过那些假酒的后果,他只知道贴一个标签能挣五块钱,能给母亲买一盒止咳药。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我……我不知道会这样……我只是想给我妈买药……”
“不知道?”李明微微前倾身体,眼神更利了,“你真的不知道阿杰和王猛是干什么的?你真的没见过他们运货时的样子?”他的手指轻轻敲着笔记本,节奏缓慢,却像敲在陈立冬的神经上,“陈立冬,你现在的情况,我跟你说实话——制假售假,证据确凿,你至少要判两年。但如果你能配合我们,说出王猛团伙的进货渠道、销售网络,还有他们背后的人,我们可以算你立功。”
立功。这两个字像根救命稻草,勾住了陈立冬的心。可他刚想伸手抓,又想起王猛的脸——王猛上次在仓库里,用弹簧刀划开一个纸箱,说“谁要是敢走漏风声,就像这箱子一样”。他要是说了,王猛会不会去找母亲?他就算能减刑,出来后又该怎么活?
“我……我不能说……”他的声音颤抖着,眼泪突然涌了上来,“王猛他们很狠……我妈还在家里……他们会找我妈的麻烦……”
李明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手指停住了敲击:“你以为你不说,王猛就会放过你?你现在被抓了,他们只会觉得是你招了。你要是配合我们,我们可以派人保护你母亲。”他顿了顿,语气软了点,“陈立冬,你才二十五岁,你母亲还需要你。你要是进去了,你母亲怎么办?她的药谁给她买?她的病谁陪她看?”
母亲。这个词像针,扎破了陈立冬所有的防线。他想起母亲攥着他的手说“立冬,妈不疼”,想起母亲偷偷把药藏起来,说“省着点吃,还能撑几天”。如果他进去了,母亲真的就没人管了。可如果他说了,王猛会不会报复?他看着李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欺骗,只有一种冷静的现实——这是他唯一的出路。
“我……我需要想想……”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掉在病号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得想想……我妈她……”
李明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难得的温度:“给你一晚时间。明天活检前,给我答复。想想你母亲,也想想你自己——是在监狱里等病死,还是抓住机会,给自己一条活路。”
他走的时候,跟民警交代了一句“多看着点,别让他有心理负担”。病房门关上的瞬间,陈立冬终于忍不住,用被铐着的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着。他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着嘴唇,把呜咽咽在喉咙里——唇瓣又裂开了,血腥味混着眼泪,苦得他心疼。
民警没说话,只是给床头柜上的水杯添满了热水。隔壁床的老人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另一个床位的中年男人还在看短视频,土味情歌的调子飘过来,却像哀乐一样,缠在陈立冬的心上。
他躺在那里,感觉自己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想答应李明,哪怕有风险,至少能保护母亲,能有机会活下去;另一半却怕——怕王猛的报复,怕自己说了也没用,怕就算减了刑,出来后也找不到工作,养不起母亲。
输液的“嘀嗒”声还在响,窗外的天彻底黑了。陈立冬盯着输液管里的气泡,又开始数——一个,两个,三个……数到第五十个时,他突然想起母亲上次住院,他在病床边守着,也是这样数输液的气泡,母亲说“立冬,别数了,妈没事”。
那一刻,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知道,他没有选择。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得走——为了母亲,他必须抓住这唯一的机会。
铁窗之下,周医生的医嘱是“活检”“输血”,关乎他的命;李明的“医嘱”是“配合”“立功”,关乎他和母亲的未来。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血腥味在嘴里散开——这一次,他不想再逃了,就算是荆棘路,他也得走下去。
只是,他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救赎,还是更深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