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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夜色下的炼金术与尊严残渣(1 / 2)

“迷途”酒吧的霓虹招牌,在夜色中像一只慵懒而诱惑的眼睛。陈立冬已经习惯了这里颠倒的作息,习惯了空气中永不消散的烟酒混合气味,也习惯了在震耳的音乐声中,捕捉客人含糊的点单指令。

他的调酒技艺依旧生涩,远不及阿杰那般行云流水,但至少不会再把金酒和威士忌搞混,也能磕磕绊绊地调出一杯不算难喝的“自由古巴”。更多时候,他仍是那个穿梭在卡座与吧台之间的服务生,只是眼神里少了几分最初的惶惑,多了几分麻木的熟练。

他开始真正理解阿杰口中的“隐形酒单”。那不仅仅是以次充好、偷梁换柱的小伎俩,更像是一套在特定空间里通行的、心照不宣的“炼金术”。它将廉价的酒精、色素和糖浆,通过花哨的名字和浮夸的表演,点化成客人眼中价值不菲的“琼浆玉液”,也点化成酒吧账面上滚动的利润和他们这些服务生赖以生存的小费。

强哥是这套炼金术的总设计师。他时常把陈立冬叫到一边,用过来人的口吻“点拨”:

“看见那桌没?俩男的带仨女的,一看就是来充场面的。推‘蓝色魅惑’,就说基酒是法国进口的,其实里头大半是蓝橙力娇和雪碧。”

“角落里那个穿西装打领带的,一个人喝闷酒,眼神发直了。给他续杯的时候,多加点冰,少放点酒,他喝不出来,还能多卖几杯。”

“还有,记住那些常客的喜好。王总喜欢他那杯‘教父’里的杏仁味重一点,李姐的‘大都会’一定要用蔓越莓汁,颜色要漂亮……把他们伺候舒服了,手指缝里漏一点,比你伺候十桌生客都强。”

陈立冬沉默地听着,记着。他发现自己仿佛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在表面上,是恭敬、勤快、偶尔带着腼腆笑容的服务生“冬子”;另一个在内心深处,则是一个冷静甚至冷酷的观察者和计算者,精准地评估着每一桌客人的“价值”和“可操作性”,并在心里默算着可能带来的额外收入。

他学会了在递上酒水单时,用看似随意的语气“推荐”利润最高的几款特调;学会了在客人犹豫时,巧妙地暗示某款酒是“女士最爱”或“成功人士的选择”;甚至,在给那些明显已经神志不清的客人送酒时,他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避免被对方拉住没完没了地倾诉——时间就是金钱,在这里,倾听也是需要计算成本的。

这种异化悄无声息,却又无比深刻。他想起在缅北,刀疤王是用暴力和恐惧将他们变成诈骗机器;而在这里,强哥和阿杰们,则是用更温和、更隐蔽的方式,用金钱和生存压力,将他打磨成一部精于算计的服务机器。两者形式不同,但内核都指向同一个结果:人性的某种部分被剥离、被工具化。

收入确实比在工地和跑外卖时稍好一些,也稳定一些。他将大部分钱依旧寄给父亲,自己留下仅够糊口的部分。但他常常在深夜打烊后,看着手机里增加的余额,感到的不是喜悦,而是一种空洞和肮脏。这些钱,沾着虚假的宣传、兑水的酒精,以及他对那些醉酒者痛苦视而不见的冷漠。

这天晚上,酒吧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件印着模糊乐队logo的旧t恤,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他点了一杯最便宜的啤酒,然后就缩在角落的阴影里,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望着喧闹的舞池,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陈立冬给他送酒时,注意到男孩的手指在微微颤抖,脸色苍白得吓人。他没太在意,这样的失意者在这里并不罕见。

然而,随着夜色加深,男孩面前的空啤酒瓶越来越多,他的状态也越来越不对劲。他开始低声啜泣,肩膀剧烈地耸动,然后猛地将头埋进臂弯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

周围的客人投来或好奇或厌恶的目光。强哥皱了皱眉,示意陈立冬过去看看。

陈立冬走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拍了拍男孩的肩膀:“先生,你没事吧?需要帮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