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无声的动作,一个清晰无比的口型。
没有解释,没有辩解,只有一个最简单、却最不容置疑的命令:安静!别吵醒她。方多病僵在原地,持剑的手微微颤抖,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强行勒住缰绳的烈马,愤怒、憋屈、震惊、还有一丝被那眼神震慑住的不甘,种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变幻,精彩纷呈。他看着李莲花那平静却深不可测的眼神,一时间竟进退维谷,满腔的质问和怒火,硬生生被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了一声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粗重喘息。
晨曦的光线中,楼内只剩下豆浆流淌的细微声响,和方多病那如同拉风箱般粗重的呼吸声。空气凝固,剑拔弩张,却又诡异地维持着一种脆弱的、一触即发的寂静。李莲花的目光,从方多病那张因愤怒、憋屈、震惊而扭曲的脸上移开,重新落回床沿。婉瑜依旧沉睡着,苍白脆弱得如同易碎的琉璃,那透支心力的疲惫深深刺痛了他的眼,也彻底点燃了他沉寂十年、如今已熊熊燃烧的心火。
十年。他是李莲花,一个在尘世中挣扎求存、习惯了隐忍退避、用温和疏离伪装自己的游医。
他更是李相夷,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剑指苍穹、敢爱敢恨、天下无双的四顾门主!
碧茶之毒如同沉重的枷锁,锁住了他的身体,也锁住了他李相夷的灵魂。他收敛锋芒,藏匿真心,用“李莲花”的壳子将自己包裹,仿佛那个鲜衣怒马、快意恩仇的少年早已随着东海的风浪一同逝去。
可如今呢?枷锁已碎!剧毒已清!
磅礴的内力在经脉中奔腾咆哮,久违的生机在血液里汹涌澎湃!这具身体,这颗心,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感受到——**他是李相夷!他回来了!
看着婉瑜苍白憔悴的睡颜,看着她为自己付出的一切——不顾世俗眼光的照料,勇闯一品坟的决绝,耗尽内力引导药力的守护……那些压抑在心底的、混杂着心疼、感激、震撼、以及那份早已悄然滋长却被他刻意忽视的悸动,如同压抑了十年的火山,终于冲破了所有桎梏,轰然爆发!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权衡利弊、瞻前顾后的李莲花!他是李相夷!
李相夷想要的东西,何曾需要畏首畏尾?李相夷认定的人,何曾需要遮遮掩掩?
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坦荡,如同出鞘的利剑,瞬间斩断了他心中所有的犹豫和顾虑!
李莲花——不,此刻,他是李相夷——猛地从榻上坐起!动作带着久违的利落和力量感,再无半分虚弱。他无视了门口持剑僵立、脸色铁青的方多病,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意念,都只聚焦在床边那沉睡的少女身上。
他伸出手,不再是之前的迟疑和小心翼翼,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温柔,轻轻拂开婉瑜颊边被冷汗粘住的乌发。指尖触碰到的冰凉肌肤,让他心口又是一阵紧缩的疼惜。
然后,他微微俯身,靠近她。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带着一种宣告般的力度,在寂静的莲花楼内响起,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婉瑜。”
他唤着她的名字,不再是客气的“方姑娘”,也不是带着无奈纵容的“婉瑜”,而是充满了某种沉甸甸的情愫。“我知道你听得见。”
他的声音不大,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沉睡中的婉瑜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李相夷的目光灼灼,如同燃烧的星辰,紧紧锁着她苍白的容颜,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告,既是对她说,也是对门口那个几乎要气炸的方多病说,更是对自己沉寂十年的心说:
“我是李莲花,”他顿了顿,语气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冲破云霄的傲然与坦荡,
“我更是李相夷!”“李相夷”三个字一出,仿佛有无形的气浪在楼内震荡!方多病猛地瞪大了眼睛,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持剑的手剧烈一抖,脸上的愤怒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取代!李……李相夷?!那个他从小崇拜、寻找了十年的偶像?!竟然……竟然就是眼前这个病秧子李莲花?!
李相夷却看都没看方多病一眼,他的眼中只有婉瑜。他继续说着,声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更带着少年人般一往无前的炽热:
“过去的十年,我如同行尸走肉,习惯了隐藏,习惯了退让,习惯了将所有的渴望都深埋心底,用‘李莲花’的壳子把自己裹起来,以为那就是余生。”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婉瑜微蹙的眉心,动作温柔,语气却斩钉截铁:
“但如今,碧茶已解,枷锁尽碎!”“我李相夷,生来便是敢爱敢恨之人!喜欢便是喜欢,想要便是想要,何须遮遮掩掩,权衡再三?!”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因激动而微微起伏,目光如同最炽热的火焰,要将眼前的人儿融化,要将自己的心意烙印进她的灵魂深处:
“婉瑜!”他再次唤她,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和前所未有的直白:“我喜欢你!”
“不是感激你的救命之恩,不是怜惜你的付出,是心悦于你这个人!心悦你的聪慧果敢,心悦你的坚韧执着,心悦你……为我所做的一切!”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不管你是方家千金,不管世人的眼光,不管他方多病同不同意!”
他的目光终于扫了一眼门口彻底石化、表情如同打翻了调色盘般精彩的方多病,带着一丝属于李相夷的桀骜,随即又牢牢锁回婉瑜脸上:“我李相夷,认定你了!”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你独自承担,不会再让你为我耗尽心力!我会用这失而复得的生命,用我李相夷的全部,去守护你,去回应你这份心意!”
他微微低下头,靠得更近,灼热的气息几乎拂过婉瑜的耳畔,带着一种宣告主权般的霸道和前所未有的温柔,掷地有声地落下最后一句:“所以,婉瑜—准备好,接受一个全新的、敢爱敢恨的李相夷了吗?我,不会再放手了!”话音落下,莲花楼内一片死寂。只有李相夷那灼热的目光和掷地有声的告白在空气中回荡,和门口发愣的方多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