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掀开了沉重的眼帘。映入眼帘的,是莲花楼熟悉的木质屋顶,但此刻看去,竟觉得前所未有的清晰,紧接着,是久违的内力!不再是那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的微弱气息,不再是经脉间那如同附骨之疽的阴寒刺痛和沉重阻塞。此刻流淌在他四肢百骸、充盈于丹田气海的,是磅礴、温暖、如同初升朝阳般充满无尽活力的内力!那是属于李相夷的、睥睨天下的扬州慢内力!虽然还未至巅峰,但那浑厚精纯的底子,那生生不息、圆融流转的感觉,清晰无比地宣告着——碧茶之毒的枷锁,彻底破碎了!
十年了
整整十年,他如同行尸走肉,拖着这具被剧毒侵蚀、生机断绝的残躯,在世间踽踽独行。习惯了虚弱,习惯了隐忍,习惯了在每一次毒发时默默忍受那刮骨剜心之痛,习惯了看着内力一点点流逝却无能为力。他甚至早已说服自己接受了那终将到来的、无声无息的结局。
可此刻这股充盈全身的力量感,这澎湃的生机,这活着的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令人想要落泪。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的心脏,让他的指尖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猛地想要坐起身,好好感受一下这失而复得的新生。然而,就在他撑起手臂的瞬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床边。
所有的动作,所有的狂喜,都在刹那间凝固。床边,那个总是带着明媚笑容、充满活力的少女,此刻正伏在简陋的床沿,沉沉地睡着了。
是婉瑜。可她此刻的样子,却让李莲花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她的脸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如同上好的白瓷失去了所有血色,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几缕被汗湿的乌发紧紧贴在光洁却冰凉的脸颊上。她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地蹙着,她的呼吸很轻,很浅,带着一种透支后的虚弱感。搭在床沿的手,指尖冰凉。
李莲花瞬间就明白了。为了引导那磅礴的观音垂泪药力,为了压制碧茶之毒最后的疯狂反噬,她必定是毫无保留地、甚至是透支了自己的本源内力!那庞大药力与剧毒的对抗是何等凶险,他亲身经历,痛不欲生。而婉瑜,却硬生生地用她并不算顶级的内力,为他筑起了守护的堤坝,充当了引导
她这是……用自己的元气,换来了他的新生!
之前昏迷中感受到的那股温柔却坚韧的支撑力,那一次次将他从剧痛深渊拉回的暖流原来都是她!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心疼、后怕、愧疚以及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滚烫灼心的悸动,如同汹涌的岩浆,瞬间冲垮了李莲花所有的理智和伪装。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他想碰碰她冰凉的脸颊,想替她擦去额头的冷汗,最后将她轻轻的抱在床上。
目光落在她苍白憔悴的睡颜上,李莲花只觉得胸口闷痛得厉害,喉头发紧,仿佛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要涌出来。十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再不会为什么人、什么事而如此剧烈地心痛。可此刻,看着这个为了他几乎耗尽心力的少女,那份沉寂了太久的情感,猛烈地喷发出来。
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收回了想要触碰她的手,生怕一丝微风都会惊扰到她。他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重新躺了回去,侧过身,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油灯的光芒在她苍白的脸上跳跃,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那平日里总是闪烁着聪慧和狡黠光芒的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脆弱。他看着看着她因透支而微微泛青的眼圈
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酸楚的柔情,如同藤蔓般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可这迟来的“热血”,却是因为眼前这个傻姑娘,因为他李莲花。他无声地叹息,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太多难以言说的情绪。他轻轻拉起滑落在一旁的薄被,用最轻的力道,小心翼翼地盖在婉瑜单薄的肩头,试图驱散她身上那令人心惊的凉意。
然后,他就这样静静地躺着,侧着头,目光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床边沉睡的少女。感受着体内奔腾不息的内力与生机,感受着心口那陌生的、滚烫的悸动。狂喜之后,是更深沉的心疼和一种沉甸甸的、需要用一生去偿还的承诺感
窗外,晨曦微露,第一缕天光悄然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床榻边,将伏在床沿的少女和榻上静静凝视着她的男子,笼罩在一片朦胧而温暖的光晕里。莲花楼内,一片静谧,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尖锐到变调的、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惊骇的男子尖叫,如同平地惊雷,骤然撕裂了这份宁静!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响和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
方多病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僵立在门口,手里原本提着的、还冒着热气的油纸包和一小罐豆浆,此刻已跌落在地,摔得一片狼藉。滚烫的豆浆汩汩流出,浸湿了地面,油纸包散开,露出里面金黄的油条和雪白的包子,沾满了尘土。
他瞪大了眼睛,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眼眶,死死地盯着床榻的方向,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又因为汹涌而上的怒火涨得通红!
他看到了什么?!他从小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心肝宝贝妹妹——方婉瑜!此刻正毫无防备地、无比亲密地伏在李莲花的身边,脑袋甚至微微歪着,枕着李莲花手臂旁边的被褥!
而李莲花!那个他一直觉得深藏不露、但也算是个“好人”的李莲花!此刻正侧着身,一只手还极其自然地、以一种近乎守护的姿态搭在婉瑜盖着的薄被边缘!他的目光,就那样专注地、沉沉地落在婉瑜熟睡的脸上!
一股滔天的怒火混合着被背叛的狂怒,如同火山爆发般直冲天灵盖!方多病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妹妹!他冰清玉洁、金尊玉贵的妹妹!竟然!
“李!莲!花!”方多病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嘶哑颤抖
他甚至忘了去思考婉瑜苍白的脸色意味着什么就在方多病目眦欲裂,持剑前冲,准备一把掀开被子、揪起妹妹质问。床榻上,一直静静凝视着婉瑜的李莲花,缓缓地、抬起了眼睑。那双眼睛,不再是以往的温和沉静或带着病气的疏离。此刻,那眸子里仿佛蕴藏着一片沉寂了十年、如今却重新被唤醒的深海,深邃、平静,却又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威压!那是属于李相夷的、睥睨天下的眼神!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寒冰,精准地、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瞬间锁定了暴怒冲来的方多病!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仅仅是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有对婉瑜透支心力的心疼与守护,有对方多病莽撞闯入可能惊扰到她的不悦,更有一种久居上位者、不容冒犯的凛然气势!
方多病那裹挟着狂怒冲势的身体,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猛地一滞!那冰冷刺骨、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眼神,让他沸腾的血液都为之一凉,冲天的怒火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卡在了喉咙里,连握剑的手都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李莲花的目光扫过地上摔碎的早餐和狼藉,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似乎有些不悦。然后,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方多病那因震惊和怒火而扭曲的脸上。
他抬起没有搭在婉瑜被子上的那只手,竖起一根修长的食指,轻轻地、却带着千钧之力般,压在了自己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