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夜澜翻动书页的手指,停顿了。
那停顿极其短暂,比窗外飞鸟掠过屋檐的影子还要快,快到足以让世上任何一个顶尖的暗卫都忽略过去。但柳惊鸿看见了。在她那被特工本能磨砺到极致的动态视觉里,那根停在泛黄书页边缘、骨节分明的手指,就像一帧被无限放慢的定格画面,清晰得令人心悸。
他听懂了。
这个认知如同一块冰,瞬间在她心湖里凝结,又迅速碎裂,化作无数尖锐的冰棱,刺向四肢百骸。
她嘴里那不成调的、荒腔走板的哼唱没有停,甚至因为“惊觉”到自己的走神,而故意拔高了半个音,变得更加刺耳难听。
“哎呀,这什么破玩意儿,看得本王妃头都大了。”柳惊鸿夸张地伸了个懒腰,将那份被她胡乱涂鸦的纸揉成一团,随手向后一抛,纸团划出一道精准的抛物线,正好掉进角落一个积满灰尘的空瓦罐里。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姿态慵懒地在狭窄的过道里踱步,像一只巡视领地的猫。她的目光扫过那四个埋头苦干、汗流浃背的文书,最后落在了那份被她放到一边的、带有北国暗号的冬衣补给卷宗上。
陷阱。
一个做得如此逼真,甚至动用了“蜂巢”最高等级暗号的陷阱。萧夜澜到底知道了多少?他是在哪里得到的这个暗号?还是说,兵部之内,真的有另一个北国暗桩,一个连她都不知道的、地位高到能接触这类卷宗的暗桩,而萧夜澜,只是在利用这个暗桩来试探她?
无数的疑问在她脑海中盘旋,可她的脸上,却是一派百无聊赖的烦躁。
“太慢了!你们是没吃饭吗?”她一脚踢在一个堆在地上的木匣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吓得四个文书浑身一颤。“这么点东西,要整理到猴年马月去?王爷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她走到那份“问题卷宗”前,弯下腰,用两根手指嫌恶地将它拈了起来,仿佛上面沾了什么污秽之物。
“尤其是这种,写得密密麻麻,跟鬼画符似的。”她将卷宗拿到眼前,装模作样地看了两眼,随即发出一声嗤笑,“北境的冬衣,从棉花产地到运输路线,记这么清楚做什么?生怕敌人不知道我们的棉袄是从哪个棉花地里摘的?蠢死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卷宗随手扔回了那堆已经初步筛选过的文书堆里。她的动作随意,力道也恰到好处,卷宗混入其中,再也看不出任何特殊之处。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眼,看向窗边的萧夜澜。
萧夜澜已经放下了手中的兵书,正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情绪不明。
“王妃觉得,该如何记录?”他开口,声音平稳。
“记录?”柳惊鸿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问题,“当然是怎么简单怎么来。库里有多少件,送出去多少件,谁签收的,记下这三样不就行了?至于路上是牛车拉的还是马车拖的,关兵部屁事。写这么多,浪费笔墨纸砚,还给敌人送情报,不是蠢是什么?”
她这番离经叛道的言论,让那几个文书和站在门口的钱尚书都倒吸一口凉气。军务档案,历来讲求详尽备查,哪有这么简化的道理?这王妃,果然是疯得不轻。
萧夜澜却没反驳,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王妃的看法,倒也……新奇。”他缓缓说道。
“不是新奇,是务实。”柳惊鸿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王爷,你们男人就是喜欢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显得自己多有能耐似的。依我看,这满屋子的破纸,烧掉一半,南国的仗照样打。”
钱尚书的脸皮狠狠抽搐了一下,几乎要当场跪下求这位姑奶奶闭嘴。
库房里的气氛,因为柳惊鸿这番话,变得诡异起来。
时间就在这诡异的氛围中一点点流逝。直到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从高高的窗棂透进来,在灰尘弥漫的空气中拉出长长的光柱,萧夜澜才终于开口。
“今日就到这里吧。”
他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如蒙大赦。
柳惊鸿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总算能回去了,再待下去,我非得被这灰尘呛死不可。”
她看也没看那些卷宗一眼,转身便朝外走。仿佛今天来此,真的就只是陪太子读书,玩了一场无聊的游戏。
回去的马车上,两人一路无话。
柳惊鸿闭着眼假寐,脑子里却在飞速复盘今天发生的一切。那个暗号,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她的心里。她必须弄清楚,这到底是萧夜澜的陷阱,还是兵部真的藏着一条她不知道的“大鱼”。
回到王府,用过晚膳,绿萼端来安神茶,却见柳惊鸿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色发呆。
“王妃,您累了一天了,早些歇息吧。”
柳惊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萧夜澜的亲卫长风出现在了院门口。
“王妃,王爷请您去一趟书房。”
绿萼的心又提了起来。这么晚了,去书房做什么?
柳惊鸿却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知道了。”
……
七皇子府的书房,比柳惊鸿想象的要大,也要……更像一个真正的军事中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