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在其位,便要护其民,守其土。”
那时,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动摇,他看得分明。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自己随手落下的一颗试探的棋子,却没想到,这颗棋子,竟真的在她那片冰封的棋盘上,砸开了一道裂缝。
她信了。
她信了他说的“护其民,守其土”。
她相信他会去阻止这场灾难。
她将阻止这场浩劫的希望,寄托在了他这个敌国的皇子身上。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他心中炸响。
震惊。
这是一种远比得知太子计划时更为强烈的震惊。那是一种触及灵魂深处的震动。
他一直以为,他和她之间,是猎人与猎物,是棋手与棋手,是永不停歇的猜忌与博弈。他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选择信任他。
这种信任,无关情爱,无关立场。
这是一种在看透了彼此的伪装与底牌后,在共同的底线之上,达成的一种无声的、脆弱的、却又无比坚定的默契。
她用她的方式,守住了她心中那条属于“人”的底线。而她选择的武器,是他。
萧夜澜缓缓合拢手掌,那张薄薄的云母纸在他的掌心被体温浸润。他紧握的指节不再是为了压抑愤怒,而是在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滚烫的信任。
他低头,看着自己残废的双腿。
一直以来,他都活在黑暗里,用更深的黑暗去对抗黑暗。他以为这个世界本就是一片污浊,所有人都在泥潭里挣扎。
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有一束光,从意想不到的地方,照了进来。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的冰冷与阴沉不知何时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锐利。
他看向秦风。
“传信给林叔。”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告诉他,今夜龙王口有大潮,让他备好渔网,多带些人手,去守着东门的鱼塘。一条鱼,都不许跑掉。”
秦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他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地点了下头:“是。”
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去,身影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萧夜澜将手中的纸卷和药丸重新收好,放进袖中的暗袋。他转动轮椅,重新回到了通往太和殿的主道上。
人声、乐声再次将他包围。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望向远处灯火辉煌的太和殿。那里,他的父皇,他那志得意满的皇兄,还有满朝的文武百官,都已就位。
他看到柳惊鸿正被几位世家小姐围着,那些人脸上带着虚伪的笑意,嘴里不知在说些什么。而柳惊鸿只是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自己华丽的护甲,忽然伸出手指,将邻桌一名贵妇头上价值不菲的珠花弹掉了一支,引来一阵压低了声音的惊呼和怒视。
她还是那副疯疯癫癫,不按常理出牌的模样。
可萧夜澜此刻再看她,只觉得那所有的疯癫之下,都藏着一把磨得最利的刀,和一颗冷静到极致的心。
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注视,柳惊鸿的动作一顿,不经意地抬起眼,朝他的方向瞥了一眼。
四目相对,隔着喧嚣的人海。
没有言语,没有表情。
但萧夜澜知道,她看懂了。
就在这时,殿内传来一声悠长的唱喏。
“皇上驾到——”
丝竹管弦之声骤然大作,辉煌的乐曲响彻云霄。所有人立刻收敛神色,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萧夜澜也微微俯身,他的视线,却越过跪地的人群,落在了太子萧景辰的身上。
萧景辰站在离龙椅最近的位置,脸上带着儒雅谦恭的笑容,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几乎要按捺不住的兴奋与贪婪。
他以为,他今晚是唯一的猎人。
他却不知道,螳螂的身后,早已站着一个手持弹弓的黄雀,和一个……递上了弹弓的人。
萧夜澜的嘴角,逸出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好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