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稳,车帘掀开的瞬间,鼎沸的人声与浮华的宫廷气息便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正阳门前,车马如龙,锦衣如织。官员们三五成群,互相作揖寒暄,贵妇们摇着团扇,言笑晏晏,一派歌舞升平的和乐景象。
柳惊鸿被宫里派来接引的嬷嬷引着,汇入了女眷的行列,走向通往后宫设宴的瑶华殿。她没有回头,背影在华服与人群的簇拥下,显得疏离而孤绝。
萧夜澜坐在轮椅上,由秦风推着下了马车。他没有立刻随着人流走向举行主宴的太和殿,而是对秦风说了一句:“去那边回廊下稍待。”
秦风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顺从地改变方向,将轮椅推到了一处相对僻静的朱漆廊柱旁。这里可以避开往来官员的视线,又能隔绝一部分喧嚣。
萧夜澜的目光追随着柳惊鸿的背影,直到她彻底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
他这才缓缓收回视线,垂眸看向自己的手。
那只手修长而苍白,静静地放在膝上。他抬起手,掌心向上。那只靛青色的、针脚粗糙的香囊,正躺在他的掌心。
在马车上,柳惊鸿夺回香囊后,便将它重新挂回腰间。可在下车时,那香囊的系带却“恰好”勾在了轮椅的扶手上,等她人已下车,香囊却留了下来。她仿佛未曾察觉,径直离去。
整个过程,天衣无缝。
萧夜澜的指腹在粗糙的布料上轻轻摩挲,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里面那几粒滚圆的药丸,以及那个格格不入的、坚硬的球状物。
他没有立刻拆开。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廊外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他的手指,用一种极具韵律感的力道,轻轻捏了下去。
“咔哒。”
一声微不可闻的碎裂声,从布料下传来。那枚东珠,在他的指力下化为了齑粉。
他这才不紧不慢地解开香囊的系带,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几粒黑色的药丸滚落,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提神草药香。而在药丸和珍珠粉末之中,静静地躺着一个被卷成细棍的、半透明的云母纸卷。
萧夜澜捻起纸卷,缓缓展开。
他的动作很慢,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当看清上面那行字时,他所有的动作都停滞了。
“东宫甲士三千,出崇仁门。龙王口,子时,破堤。”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署名,只有最核心、最致命的情报。
兵力,路线,地点,时间,行动。
萧夜澜的呼吸,在那一刻仿佛也停了。他不是没有设想过太子会动手,也通过自己的渠道察觉到了一些兵马调动的蛛丝马迹。但他所有的推演,都局限在宫城之内,局限在禁军的控制权上。
他从未想过,萧景辰会疯到这个地步。
龙王口。
那是京畿水系的命脉,一旦决堤,下游数十万顷良田将化为泽国,数万百姓将流离失所,甚至被洪水吞噬。那将是一场泼天的灾难,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浩劫。
用数万人的性命,去冲刷他登基路上的障碍,去制造一场让朝堂自顾不暇的混乱。
好狠的手段。
可比这份狠辣更让他心头剧震的,是送来这份情报的人。
柳惊鸿。
一个北国的特工,一个以搅乱南国为己任的“画皮”。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北国最希望看到的,不正是南国陷入这样一场自相残杀、民不聊生的内乱吗?她只需要坐视不管,甚至推波助澜,就能完美地完成她的任务。
可她没有。
她不仅没有,还将这把足以一刀捅穿太子心窝的刀,递到了自己手上。
为什么?
萧夜澜的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种可能。
是圈套?用假情报引诱他分兵去龙王口,而太子真正的杀招另有其处?他迅速否定了这个想法。伪造一份如此详尽的情报,风险太大。而且,以柳惊鸿的手段,若想算计他,不必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办法。
是试探?试探他萧夜澜,究竟是真的在乎民生,还是和太子一样,只是将百姓视作棋子?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知道,这不是试探。
将如此致命的情报交给他,这本身就是一场豪赌。一旦他处理不当,或是将她供出,她将万劫不复。这不是试探,这是押上了身家性命的……托付。
萧夜-澜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清晨在惊鸿院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