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三位老人甚至来不及反应。赵三爷只来得及“哎呀”一声,钱老蔫的蒲扇僵在半空,九叔公浑浊的老眼骤然睁大了一瞬。
就在那石头即将撞上粗陶碗的刹那——
林衍的眼神甚至没有离开碗中沉浮的茶叶,他的左手仿佛只是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韵律,在身侧微微抬起,五指极其轻微地一拂。没有带起一丝风声,没有引动任何灵气波动,动作轻微得如同拂去一粒微尘。
然而,一股无形无质、却妙到毫巅的柔和力量,如同最温顺的流水,瞬间包裹住了那枚飞坠的鹅卵石,也轻轻托住了小男孩前倾的身体。
飞向茶碗的鹅卵石,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凌空捏住,去势戛然而止,悬停在碗口上方半寸之处,滴溜溜地旋转着,带出的几滴溪水珠被甩落,在桌面上溅开几朵微小的水花。而那眼看要摔个嘴啃泥的小男孩,只觉得一股柔韧温和的力量轻轻托了自己一下,前冲的势头被巧妙化解,脚下踉跄了两步,竟然稳稳地站住了,只是小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茫然。
“虎子!你个冒失鬼!作死啊!”钱老蔫这才反应过来,蒲扇“啪”地拍在大腿上,对着惊呆的小男孩吼道。
赵三爷也松了口气,随即又板起脸:“毛手毛脚的!摔坏了碗,看我不揍你屁股!”
九叔公则眯着眼,看了看悬停在半空、缓缓停止旋转落向桌面的鹅卵石,又看了看依旧稳稳端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林衍,布满皱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抿,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沉静。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摩挲烟锅杆的手指,似乎比刚才更用力了些。
小男孩虎子被吼得缩了缩脖子,看看凶巴巴的钱老蔫和赵三爷,又看看悬停后落在桌上、滚了几滚的鹅卵石,最后怯生生地看向林衍,小声道:“林叔叔……石头……”他显然还没完全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的宝贝石头掉桌上了。
林衍脸上温和的笑意丝毫未变,仿佛刚才那惊险一幕只是错觉。他放下手中的粗陶碗,伸出两根手指,拈起了桌上那块还带着湿气和凉意的鹅卵石。石头入手沉甸,表面的泥沙被溪水冲刷得差不多了,露出了更多内部那如同天然水墨画般的青灰色云雾纹路,丝丝缕缕,在指腹下流淌着一种极其微弱的、如同大地深处脉动的冰凉触感。
“这石头很特别。”林衍将石头递还给眼巴巴看着他的虎子,声音温和,“里面像是藏着一片会动的云。好好收着吧。”
虎子立刻破涕为笑,宝贝似的接过石头,紧紧攥在手心,用力点了点头:“嗯!谢谢林叔叔!”说完,又像来时一样,一阵风似的跑开了,仿佛刚才的惊险从未发生。
石桌边恢复了平静。但气氛却隐隐有了一丝不同。钱老蔫和赵三爷的注意力很快又转回了天旱和收成上,继续着之前的争论。九叔公依旧沉默地摩挲着他的黄铜烟锅,浑浊的目光偶尔扫过林衍,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落向远处被烈日炙烤的田野。
林衍重新端起粗陶碗,碗中的茶水因为刚才的震动,茶叶沉浮得更加活跃。他垂眸看着碗中,仿佛在凝视一个小小的世界。
刚才那一瞬间的出手,对他而言如同呼吸般自然。没有动用一丝灵力,纯粹是心念意动,引动了周遭天地间最基础、最本源的“势”,如同溪水托起落叶,如同微风改变尘埃的轨迹。这份掌控,这份与天地韵律的契合,远非昔日依靠磅礴灵力强行扭转法则可比。这,或许才是“简易”更深一层的真谛?化繁为简,返璞归真,举手投足,皆合道韵。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九叔公,突然用他那沙哑的嗓音,慢悠悠地抛出了一个看似寻常却又意有所指的问题:
“林小哥啊,”他摩挲着烟锅杆,目光落在林衍随意放在膝上的右手上——那里,正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温润的、边缘光滑的玉白色龟甲残片,正是那承载了洛书神纹、最终归于平凡的至宝。九叔公浑浊的眼底深处,似乎有极其幽微的光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你说这叶子落,水在流,是‘变易’。那……有没有什么东西,是变的再多,也变不了它根本的?就像……嗯,就像这老槐树的根,埋得再深,它还是这棵树?”
林衍摩挲龟甲残片的手指,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九叔公。老人脸上依旧是那副饱经风霜、带着点木然的平静表情,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但林衍的心湖,却因这句看似朴素、却直指核心的询问,悄然泛起了一丝涟漪。
变易之中,何为不易?是这承载万物的厚土?是这运转星辰的天道?还是……某种更玄奥的、维系一切存在的“真”?
他低头,目光落在掌心那温润如玉的龟甲残片上。这残片,经历了无数岁月,承载过惊天动地的神纹,最终洗尽铅华,归于最本质的温润与坚韧。它的形态变了,力量的表现形式变了,但林衍指腹下感受到的那一丝微弱却恒久、如同大地心跳般的脉动,却始终未变。这脉动,是否就是九叔公所问的那个“根本”?是历经万变而存其“真”?
“九叔公问得好。”林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多了一丝探寻的意味,“树根深埋,滋养树干枝叶,任其荣枯变幻,树根之‘性’,如大地承载万物之‘厚’,或许便是那不易之基?”他将问题抛了回去,目光却紧紧锁着九叔公浑浊的双眼,试图从那深潭般的眸子里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波动。
九叔公闻言,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异样。他慢吞吞地“嗯”了一声,仿佛只是得到了一个预料之中的答案。他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向老槐树虬结暴露在地表的一条粗壮根须。那根须黝黑如铁,表面布满深刻的裂痕和苔藓的印记,如同一条蛰伏的苍龙。
“根是根,土是土。”九叔公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淡,却又似乎蕴含着某种沉重的力量,“根离了土,活不成。土没了根,也少了点活气儿。谁离了谁都不行,可谁……也都不是谁。”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树根和泥土,望向更深远的地方,声音变得更加低沉缓慢,“这世上啊,有些东西,看着是根,扎在土里。可它扎得再深,也扎不进……那土能散,那石头……它一直在。”
这番话说得有些绕口,甚至带着点神神叨叨的意味。赵三爷和钱老蔫听得一头雾水,面面相觑。赵三爷嘀咕:“九叔公今儿说话咋跟林小哥似的,尽说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啥根啊土啊石头的?”
钱老蔫也摇着扇子附和:“就是,天旱得地都裂了,石头不也晒得烫屁股?哪有不动的?”
然而,林衍的心中,却如同投入了一块巨石!九叔公这番话,绝非一个普通山野老农能随口道出!那“土象、亘古长存的本源之物!是大道之基?是世界之核?还是……某种维系此方天地的“地脉源石”?
林衍握着龟甲残片的手指猛地收紧!残片温润依旧,但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残片深处那恒定的、如同大地心跳般的脉动,在九叔公话音落下的瞬间,极其突兀地、强烈地搏动了一下!仿佛沉睡的巨兽被惊扰,又仿佛……是某种深埋地底的宏伟存在,隔着无尽厚土,向这残片发出了无声的回应!
嗡——
一声只有林衍灵魂能感知的、低沉到极致的轰鸣,如同来自洪荒太古的叹息,从龟甲残片深处,更仿佛是从脚下这片大地的极深处,轰然传来!震得他心神剧颤,识海翻腾!
与此同时,他下意识地、几乎凝聚了全部心神的目光,死死盯住了九叔公的脸!他要捕捉,要确认!
然而,就在这灵魂轰鸣的瞬间,九叔公却仿佛被午后灼热的阳光刺到了眼睛,极其自然地、动作迟缓地抬起枯瘦的手,用手背揉了揉浑浊的老眼。当他放下手时,脸上依旧是那副木然、带着点昏昏欲睡的平静表情,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话语,只是他午后困倦时的一句呓语。
只有林衍那敏锐到极致的神识,在九叔公抬手揉眼的刹那,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空间涟漪!那感觉,如同平静的水面被一颗微尘落下激起的一圈细微到极致的波纹,转瞬即逝!这绝非一个衰老凡人能引发的异动!
林衍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又猛地悬了起来!果然!这看似行将就木的村中宿老,绝非表面那般简单!他到底是谁?守墓人?引路人?还是……某个同样在红尘中寻觅归真之道的存在?
“唉,日头偏西了,”九叔公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林衍锐利如刀的目光,他慢悠悠地扶着膝盖,有些吃力地站起身,佝偂的腰背弯得如同熟透的稻穗,“这把老骨头坐久了,也硌得慌。该回去看看灶膛的火熄了没。”他拄着那根磨得光滑的旧拐棍,脚步蹒跚,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地离开了槐树浓荫,走向村落深处那几间低矮破败的土屋,身影很快融入了被阳光拉长的阴影里。
林衍坐在石礅上,没有动。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温润的龟甲残片。残片安静地躺着,刚才那强烈的搏动与灵魂的轰鸣仿佛只是幻觉。但林衍知道,那不是幻觉。九叔公的话语,残片的异动,那转瞬即逝的空间涟漪……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波澜久久无法平息。
蝉声依旧聒噪,溪水依然淙淙。赵三爷和钱老蔫还在为今年的收成和柳树沟的后生争论不休。槐树的浓荫下,粗陶碗里的清茶,热气已散尽,只余下琥珀色的茶汤和沉底的叶片。
一场看似平淡无奇的午后闲谈,一碗山野清茶,几句家长里短,却在不经意间,触及了天地变易的玄机,更引出了一位深藏不露的谜样老者。这凡俗的山村,这袅袅的炊烟之下,究竟还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林衍摩挲着龟甲残片,望着九叔公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如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