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转向台下那闭目的盲僧和惊魂未定的学徒,语气愈发恳切:“求真之路,非是擂台争胜,更非意气之争。当存敬畏之心,怀慈悲之念。古法精微,当取其神髓,去其已被异力侵蚀之糟粕;新法初萌,当慎之又慎,明其理,察其弊。如盲师所为,非为炫技,实为护生;如方才险境,非争高下,实警吾辈——力量所向,当有度,当知止。”
中年僧人的话语,如同清泉流淌,暂时浇熄了论道台上即将爆发的火药味。端木弘紧绷的脸色稍缓,萧破云眼中的锐气也收敛了几分。台下许多修士纷纷点头,深以为然。万象求真院所倡导的“无分佛道,唯求真知”的理念,在这位佛门高僧身上得到了某种诠释——兼容并蓄,心怀敬畏。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认同这温和的调和。论道台边缘,那一直闭目枯立、如同朽木的盲僧,在中年僧人话语落下后,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深陷的眼窝微微抬起,空洞地“望”向论道台的中心方向。他那枯槁的、布满风霜裂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似乎在咀嚼着什么艰深晦涩的经文,又像是在与某种无形之物进行着旁人无法理解的对话。
他那只托着破陶钵的手,开始以一种极其微小的幅度颤抖起来。钵中那枚险些酿成惨祸的青瓷碎片,随着他的颤抖,在几枚铜钱间轻轻碰撞,发出细微而急促的“叮叮”声,如同不祥的警铃预兆。
这微小的异动起初并未引起太多注意。众人的焦点仍在台上进行“破”与“立”、“新”与“旧”激烈交锋的萧破云、端木弘等人身上。
“……端木前辈言‘周天星斗定空大阵’乃上古圣贤所传,确然精妙。”萧破云虽被中年僧人劝和,但少年锐气未泯,此刻抓住对方话语中的一点,再次开口,声音清朗依旧,却多了几分思辨的锋芒,“然前辈可曾细察?归墟之战后,周天星象偏移,亘古未变之北斗亦微有倾侧!星位既改,引动星力之节点、流转之路径岂能不变?若仍固守旧图,依样画瓢,大阵威能十不存一尚属幸事,更可能因星力错引,反噬自身,酿成星殒之祸!此非晚辈危言耸听,北域‘星坠原’惨案,便是前车之鉴!”他言辞凿凿,显然做过深入调查。
端木弘脸色一沉,正要反驳。突然!
“呃…嗬嗬……”
一阵极其怪异、仿佛喉咙被砂纸反复摩擦、又似骨骼在强行扭曲断裂的嘶哑呻吟,极其突兀地撕裂了论道台上刚刚趋于平缓的辩论气氛!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是那个盲僧!
他枯瘦的身体不再是微颤,而是开始剧烈地、不受控制地痉挛!他猛地仰起头,原本深陷空洞的眼窝此刻竟诡异地向外凸起,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他那身破旧的僧衣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一股混乱、狂暴、充满痛苦与毁灭意味的气息,如同失控的火山,猛地从他佝偻的躯体中爆发出来!
“嗡——!”
他托在手中的那只粗陶破钵首当其冲!钵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钵内那几枚铜钱和青瓷碎片,在这股狂暴气息的冲击下,竟如同被投入熔炉,瞬间变得赤红滚烫,随即在一声刺耳的“滋啦”声中,融化成了一小滩暗红粘稠、冒着青烟的金属与琉璃的混合物!
“啊——!!!”
盲僧猛地张开嘴,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凄厉长嚎!那嚎叫声中蕴含着无尽的痛苦与疯狂,更夹杂着一种令人灵魂冻结、仿佛来自九幽归墟深处的、充满恶意的精神污染!声波如同实质的黑色潮水,轰然炸开!
“噗!”“噗!”
论道台边缘,距离较近的数名修为稍弱的修士如遭重锤猛击,脸色瞬间煞白如纸,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踉跄后退,眼中充满了惊骇与混乱,显然神魂已被那嚎叫声中的污染之力所伤!
更恐怖的变化发生在他身上!
盲僧裸露在破旧僧衣外的皮肤——枯瘦的脖颈、嶙峋的手腕——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一种冰冷、坚硬、毫无生命光泽的灰白色迅速蔓延、覆盖!皮肤失去了纹理和弹性,变得如同粗糙打磨的石英,并且在疯狂地增厚、结晶化!细密的、棱角分明的灰白晶体颗粒从他的皮肉之下刺破而出,疯狂生长、蔓延,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嚓、咔嚓”声!
仅仅两三个呼吸之间,他的脖颈、半边脸颊、以及那只托钵的右手,已经完全被这种不断增殖的灰白晶体所覆盖!晶体还在顺着他的手臂和身体向上、向下急速蔓延!他整个人,正在从一个血肉之躯,向着某种冰冷、怪异、毫无生机的晶石雕像转化!
“晶化?!是归墟污染的反噬!”台下瞬间炸开了锅,惊恐的尖叫此起彼伏。
“快退!是晶噬症!沾上就完了!”有人歇斯底里地大喊,人群如同炸窝的蜂群,疯狂地向后退去,推搡踩踏,一片混乱。
“他…他刚才在强行解析那空间裂痕的法则残留!被里面逸散的归墟异力侵蚀了!”有眼尖的修士惊恐地指着盲僧之前“注视”的方向,正是萧破云凝固的那道细微空间裂隙!
“新法!这就是妄动新法、触碰禁忌的下场!”端木弘的声音带着惊怒和一种“果然如此”的厉喝,如同惊雷炸响在混乱的广场上空,“孽障!还不速速伏法!”他身后的几位老道同时踏前一步,手掐法诀,身上腾起各色光华,磅礴的法力蓄势待发,目标直指那正在晶化异变的盲僧,眼中杀机凛然!
净化?不!这是要将这失控的“祸胎”连同其身上恐怖的晶化污染,彻底从世间抹去!
论道台上,萧破云脸色剧变,下意识地想冲过去,却被那盲僧身上爆发出的狂暴混乱气息和可怕的晶化景象所慑,脚步不由得一滞。台上的中年僧人面色悲悯,口诵佛号,周身佛光湛然,试图以柔和之力安抚那狂暴的污染,但那灰白晶体的蔓延和充满恶意的精神嘶嚎,竟隐隐有压制佛光的趋势!
整个万象求真院的核心广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慌与混乱。七彩流光的塔群依旧巍峨,却映照着下方如同末日降临般的景象。新生的智慧殿堂,迎来了第一个致命的挑战——来自归墟的阴影,从未真正离去。
就在端木弘等人即将出手抹杀、混乱达到顶点之际——
一缕清音,如初春融化的第一滴雪水,自九天之上悄然滴落。
它微弱,却清晰无比地穿透了盲僧那撕心裂肺的污染嘶嚎,穿透了人群的惊恐尖叫,穿透了端木弘的厉喝和即将爆发的法力轰鸣。
“铮……”
声音的源头,来自巨石之畔。林衍依旧站在原地,玄青色的布袍在混乱的气流中微微拂动。他面色沉静如古井深潭,不起波澜。没有人看清他何时抬手,只见他一只宽大的袍袖之中,探出了几根修长的手指,虚虚搭在身前,仿佛按在了一张无形的琴弦之上。
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一拂。
“叮…咚…”
第二声、第三声清音接连响起,依旧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与抚慰人心的力量,如同月光温柔地洒在躁动的海面。这清音似乎蕴含着某种玄奥的法则韵律,精准地切入、缠绕上盲僧那充满痛苦与恶意的精神嘶嚎!
奇迹发生了。
那撕裂灵魂、污染心神的疯狂嚎叫,在遇到这清音的瞬间,竟如同冰雪遇到了暖阳!嚎叫声中蕴含的混乱、狂暴、恶意的精神波动,被这清音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捕捉、分解、转化!
“嗬嗬…呃啊……”盲僧的嘶嚎声调骤然改变!不再是纯粹的痛苦与疯狂,那令人作呕的污染感被强行剥离、净化,剩下的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源自生命本源的、因剧烈晶化带来的巨大痛楚!
与此同时,林衍袖中的手指开始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轻拢慢捻,每一次细微的拂动都带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空间涟漪。那清音不再是零星的滴落,而是连贯起来,化作一段古老、庄重、蕴含着涤荡心神、抚平创伤伟力的旋律——
《清心普善咒》!
但这并非简单的琴曲再现。每一个音符,都仿佛是由那被净化、转化后的盲僧精神痛楚所构成!林衍以无上妙法,将那充满毁灭性的精神污染嘶嚎,硬生生抽丝剥茧,取其纯粹的生命痛感之“质”,再以自身对法则的深刻理解,将其重新编织、塑形,赋予其《清心普善咒》的平和韵律与治愈真意!
琴音袅袅,如清泉流淌过燥热的心田,如春风拂过枯萎的原野。论道台上,中年僧人周身原本被压制的柔和佛光,在这洗涤心灵的琴音加持下,骤然光芒大盛,变得更加纯粹、温暖,如同实质般的光流,温柔而坚定地笼罩向正在晶化的盲僧。
“咔嚓…咔嚓…”
那疯狂蔓延、吞噬血肉的灰白晶体增殖之声,在佛光与琴音的双重抚慰下,第一次出现了迟滞!晶体表面流转的冰冷死寂光泽,似乎也黯淡了一丝。盲僧剧烈痉挛的身体,在纯粹的剧痛中,竟奇异地放松了一丝,仰起的、被晶体覆盖的脸上,扭曲痛苦的神情也缓和了那么一瞬。
混乱的广场,在这清越悠扬、涤荡心灵的琴音笼罩下,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推搡的人群停下了脚步,惊恐的尖叫变成了压抑的喘息,无数双眼睛带着震撼、茫然和一丝劫后余生的悸动,望向那巨石之畔抚动“虚空之弦”的身影。
端木弘和他身后蓄势待发的老道们,手中的法诀僵在半空,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他们凝聚的强大法力,在这仿佛能洗涤一切污秽、抚平一切创伤的清音面前,竟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多余。
林衍眼帘微垂,全部心神仿佛都倾注于那无形的琴弦之上。指尖每一次细微至极的拂动,都牵引着法则的丝线,将毁灭的哀鸣,化为救赎的梵音。七彩塔群的光芒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上,如同为这化腐朽为神奇的壮举,投下了一道无声的礼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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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终于以其无垠的深蓝丝绒,温柔而彻底地覆盖了天穹。白日里那场惊心动魄的论道风波,连同盲僧凄厉的嘶嚎、晶化蔓延的恐怖景象、以及最终被神乎其技净化的震撼,都如同退潮般沉入了记忆的暗处。万象求真院并未因白昼的剧震而陷入死寂,恰恰相反,它在这星辉之下,展露出一种沉淀后的、更为深邃的生机。
白日里被清空的环形广场边缘,此刻如繁星般亮起了柔和的光点。那是镶嵌在地面晶石中的导光符文,被悄然激活,散发出不刺眼却足以照亮路径的微光,勾勒出广场巨大的轮廓。人影幢幢,比白日更为密集,却不再喧嚣。修士们三三两两,或盘膝坐于光点之间,闭目冥想,周身气息与身下微光共鸣;或聚在塔基幽蓝水潭旁,俯身凝视那倒映着漫天星斗与七彩塔影的深邃水面,低声交谈,手指在空中虚划,模拟着某种法则轨迹;更有甚者,直接背靠流光溢彩的水晶塔壁,仰望着那贯穿塔体、永不停歇奔涌的光之河流,陷入长久的沉思。
白日那场惊心动魄的净化,非但没有浇熄求知的火焰,反而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更深沉、更内敛的思索涟漪。一种沉静而专注的氛围,如同无形的薄雾,弥漫在星辉与塔光交织的空间里。争论并未消失,只是从台上的锋芒毕露,化作了台下的低声探讨与神念交流,更加务实,也更加深入。那盲僧晶化异变的惨烈景象,如同一道深刻的烙印,时刻提醒着每一个身处此地的人:求真的道路上,不仅有智慧的荣光,更有无时不在的、来自深渊的凝视与反噬。
主塔最高处,观星穹顶。这里仿佛置身于宇宙的怀抱。巨大的弧形穹顶完全透明,由最纯净的能量晶膜构成,将无垠的星空毫无保留地呈现在眼前。银河如一条流淌着碎钻的匹练横贯深蓝的天幕,亿万星辰明灭闪烁,近得仿佛触手可及。塔内奔涌的光流在此处汇聚、折射,化作无数道细碎迷离的彩色光带,在穹顶之下缓缓游弋,如同星海中的精灵。
林衍独自立于穹顶中央,身影在浩瀚星海与迷离塔光的映衬下,显得渺小而孤寂。他微微仰头,目光穿透绚烂的光带,投向那深邃无垠的宇宙深处。玄青布袍在微不可察的能量流中轻轻拂动。白日里抚平狂澜、救赎生命的指尖,此刻安静地垂在身侧。
一种深沉的疲惫,如同无形的潮水,悄然浸透了他的眉宇。那不是肉体的倦怠,而是心神长久绷紧、驾驭伟力、直面深渊后留下的无形刻痕。那场净化看似举重若轻,实则以自身为桥梁,强行转化归墟异力污染而成的精神风暴,其中的凶险与消耗,唯有他自己知晓。
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踏着星光的节拍。林衍没有回头。
银白的眼眸在流转的塔内光带映照下,如同蕴藏着一片微缩的星河。额心那枚鸽卵大小、流转着深邃星芒的奇异晶石,此刻也随着她的靠近,散发出更加柔和内敛的光晕。她停在林衍身侧几步之外,同样仰望着穹顶外的浩瀚星图,目光专注而悠远,仿佛在解读着宇宙书写的古老密码。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只有塔内光流运行的微弱嗡鸣,以及星光洒落的无声静谧。
许久,阿莎丽才缓缓开口,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异域特有的韵律,低沉而富有磁性,如同沙漠夜晚掠过的微风,直接传入林衍的识海,避开了物理的声波:
“林衍院长,”她用上了正式的称谓,语气却并无疏离,反而带着一种探询本质的直率,“今日台上那位苦行者的遭遇……是代价,对吗?”她微微侧首,银白的眸子转向林衍沉静的侧脸,“这求真院,这座从归墟尸骸上站起的智慧殿堂……它所追寻的‘真’,所要支付的……代价是什么?”
她的问题如同冰冷的星芒,直刺核心。没有迂回,没有客套,指向那被七彩光辉与浩瀚星空所暂时掩盖的、冰冷而残酷的基石。
林衍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深空某处一颗缓缓移动的暗红色星辰上,仿佛没有听到这直指本质的诘问。他的神情在流转的塔光下显得更加深邃难测。
就在阿莎丽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林衍垂在身侧的右手,几根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似乎想握住什么,又缓缓松开。他的声音终于响起,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却又带着一种洞穿万古的苍凉:
“归墟并未消亡,阿莎丽学者。”他依旧没有看她,仿佛在对那无尽的星辰诉说,“它只是……换了一种形态,融入了我们脚下的基石,流淌在支撑这座塔的能量脉络里。万象求真院的光,每一缕,都曾浸染过归墟的黑暗。我们解析的法则碎片,许多,本身就带着它冰冷的烙印。”
他微微停顿,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清晰:“‘真’,往往与‘险’共生。触碰那些被污染、被扭曲、甚至被世界本身遗忘的法则碎片……如同在深渊边缘起舞。今日的晶化,不过是其中一种可见的代价。”他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手掌,掌心向上,仿佛要接住穹顶洒落的星光,“求知者燃烧智慧,如同飞蛾扑向烛火。烛火能照亮前路,亦能……焚尽自身。”
这番话语,平静之下潜藏着惊心动魄的真相。万象求真院的圣洁光辉,其根基竟是与归墟的黑暗共生?它所追寻的真理,其代价竟是探索者自身可能被吞噬、被异化的巨大风险!
阿莎丽银白的瞳孔骤然收缩,额心的星芒晶石也瞬间亮了一瞬。她看着林衍那只摊开、仿佛空无一物的手掌,又看向他沉静得近乎漠然的侧脸。星辉与塔光在他脸上交织流淌,却无法照亮那深不见底的眼底。
就在这沉重的静默几乎要凝固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而宏大的震鸣,毫无征兆地从塔基深处传来!并非塔群日常运行的光流嗡鸣,那声音更加沉闷、厚重,仿佛来自大地最深处被束缚的巨兽发出了一声不满的闷哼!
紧接着,环绕主塔根基的幽蓝水潭,毫无征兆地剧烈沸腾起来!不再是白日里被光流激发的有序喷涌,而是狂暴的、无序的翻滚!大股大股粘稠如墨汁般的黑色物质从潭底深处翻涌而出,瞬间将幽蓝的潭水污染成一片令人心悸的、翻腾着不祥气泡的深黑!
“轰——!!!”
一道无法用语言形容其色彩的粗大光柱,如同压抑了亿万年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从被深黑物质污染的潭心,悍然喷薄而出!它不再是纯净的七彩,而是无数种混乱、驳杂、相互吞噬又疯狂闪烁的色彩在瞬间的爆炸性混合!赤红如血,惨绿如磷,污紫如淤伤……无数种象征着扭曲、混乱、疯狂的光色在光柱中翻滚、嘶吼、碰撞!
这道混乱狂暴的七彩光柱,其直径远超白日论道台开启时的光束,带着毁灭一切的恐怖威势,狠狠地、毫无缓冲地撞在主塔晶莹剔透的塔身之上!
“嗡——!!!咔嚓!!!”
整个主塔,连同其上的观星穹顶,剧烈无比地震颤起来!塔身内部奔涌的光流瞬间被这狂暴的入侵者搅得天翻地覆,发出刺耳的尖啸和爆鸣!坚固无比的塔壁,那能承受空间撕裂之力的晶质表面,竟在这混乱光柱的冲击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仿佛不堪重负的碎裂声!细密的、蛛网般的裂纹,以光柱冲击点为中心,在晶莹的塔壁上急速蔓延开来!塔内迷离游弋的光带瞬间被撕碎、湮灭!
恐怖的冲击波混合着混乱的光污染和令人作呕的归墟气息,如同无形的海啸,顺着塔身向上、向四面八方猛烈扩散!穹顶透明的晶膜剧烈扭曲变形,发出濒临破碎的呻吟!狂暴的气流卷起阿莎丽蜜金色的发辫和星石长袍,她踉跄一步,银白的眼眸中充满了面对天灾般的震惊!
然而,就在这毁灭性的混乱光柱即将彻底撕裂主塔、混乱冲击波席卷穹顶的千钧一发之际——
林衍那只摊开的手掌,猛地一握!
一股无形的、难以想象的磅礴意志,瞬间降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强行凝固了万分之一瞬。
那狂暴喷涌、色彩混乱扭曲的光柱,那急速蔓延的塔壁裂纹,那席卷而上的冲击波,甚至穹顶晶膜那濒临破碎的呻吟……一切毁灭性的进程,都被一股无形无质、却又绝对强横的力量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混乱并未消失,只是被强行禁锢、定格在了爆发的顶点!
林衍握拳的右手,玄青布袍的袖口之下,一点极其微弱、却纯粹到令人心悸的幽暗光芒,一闪而逝。那光芒并非来自外界,更像是从他袖中某物的内部透射而出,带着一种与下方喷涌的归墟异力同源、却又更加冰冷、更加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黑暗。
光芒一闪即没。
被强行定格的混乱光柱、塔壁裂纹、冲击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宇宙巨手猛地向内一攥!
“轰隆!!!”
一声沉闷到让整个空间都为之颤抖的巨响!并非爆炸,而是所有混乱能量被极致压缩、湮灭时发出的终极哀鸣!
那粗大混乱的光柱,连同其上附着的所有扭曲色彩、归墟气息,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瞬间压缩、坍缩!从直径数丈,眨眼间被压缩成拳头大小的一点极度凝练、旋转不休的幽暗光球!光球内部,无数混乱的色彩疯狂闪烁、冲突、湮灭,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吞噬一切的暗。
随即,这幽暗光球无声无息地溃散了,化作无数细微的黑色光尘,如同被狂风吹散的余烬,瞬间消弭在塔内奔涌的正常光流之中。
塔壁上蔓延的裂纹停止了扩散,并在塔体自身蕴含的庞大能量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修复。狂暴的冲击波如同撞上无形堤坝的怒潮,瞬间平息、消散。穹顶扭曲的晶膜也恢复了平滑透明,漫天星辰依旧璀璨,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幕只是幻觉。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刺骨的归墟气息,以及下方幽蓝水潭中尚未完全沉淀下去的、翻涌的墨色污浊,无声地证明着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瞬。
阿莎丽稳住身形,蜜金色的脸庞上血色尽褪,银白的眼眸死死盯着林衍收回的、紧握成拳的右手,以及那玄青布袍的袖口。她的感知天赋远超常人,方才那瞬间爆发又瞬间湮灭的、源自林衍袖中的、与归墟同源却又更加深邃恐怖的黑暗气息,如同冰锥般刺入她的识海!
林衍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显得有些僵硬。他依旧没有看阿莎丽,也没有解释方才那神迹般的湮灭手段。他的目光,重新投向穹顶之外,那片被混乱光柱短暂惊扰、此刻已恢复璀璨宁静的浩瀚星海。
他沉静的侧脸在星辉下显得有些苍白,唯有那双望向黑暗宇宙深处的眼眸,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幽邃,如同蕴藏着两个吞噬一切光线的漩涡。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万象求真院的水晶塔群,在星夜下依旧流转着梦幻般的七彩微光,瑰丽而神圣。然而,在阿莎丽银白的眼眸倒影中,这片象征着智慧与新生的光芒圣殿,其根基深处,仿佛正盘踞着一头沉睡的、与深渊同源的黑暗巨兽。而身旁这位缔造者紧握的袖中,正藏着牵引这巨兽的缰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