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巨口悬于归墟古城之上,无声吞噬着漫天陨石火雨。那恐怖的黑暗漩涡,仿佛连接着宇宙的胃囊,将足以毁灭大地的天罚硬生生啃噬、湮灭。古城内,剧烈的震荡终于平息,只剩下能量乱流卷起的呜咽风声,以及劫后余生者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然而,这片刻的喘息,并非胜利的曙光,而是暴风雨中心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祭坛中心,齐岳的身体悬浮在黑暗漩涡的核心。他胸膛破开的血洞触目惊心,暗金色的血液如同被无形导管抽取,源源不断地融入那贪婪旋转的漩涡之中。每一次吞噬陨石的剧烈波动,都让他的残躯如同破布娃娃般剧烈抽搐。他脸上已无半分血色,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败,生命之火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吹熄,仅靠着一股超越极限的、燃烧灵魂的意志死死维系着那恐怖的吞噬之力。每一次能量的吞吐,都像是在将他最后一点生机和神魂碾碎、献祭。
“齐岳…”林衍单膝跪在祭坛边缘,双手死死抠入冰冷的岩石,指缝间鲜血淋漓。他抬头望着漩涡中那个模糊的身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是刻骨的痛楚与滔天的怒火。他体内的灵力在刚才的冲击中近乎枯竭,神魂更是如同布满裂痕的琉璃,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齐岳那惨烈的模样,强迫自己压下那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悲愤,将最后一点清明的心神,如同探针般刺向九天之上!
那里,才是真正的源头!
巨大的“星陨梭”依旧悬浮在破碎的天穹之上,冰冷、沉默、如同死神的座驾。它周身那些幽深的炮口,在饕餮巨口吞噬了大部分陨石雨之后,闪烁的光芒反而更加密集、更加深邃,如同无数只冰冷的复眼在重新审视着下方的猎物。一种远超物理毁灭的、令人灵魂冻结的寒意,如同无形的潮水,从星陨梭深处弥漫开来,无声地渗透进归墟古城的每一寸空间,渗入每一个幸存者的骨髓深处。
玄微子、了尘大师以及所有还能勉强维持意识的修士,都感觉到了这股寒意。那不是温度的降低,而是存在本身的根基在动摇,是秩序在崩解的前兆!他们抬头望向那冰冷的金属造物,眼中刚刚升起的一丝侥幸瞬间被更深的恐惧和绝望取代。他们能感觉到,一种更高层面的、无法理解的打击,正在酝酿!
就在这时,星陨梭前端,一块平滑如镜的漆黑区域,如同水波般无声地荡漾开来。一道身影,从中缓缓“析出”。
荧惑天罚者。
祂的降临没有光影,没有声响,仿佛只是从一片虚无踏入了另一片虚无。祂的身形依旧模糊,仿佛由纯粹的、不断流动的阴影构成,轮廓边缘与周围的空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相互渗透的波纹。没有五官,没有具体的形态,只有一种绝对的“非人”感和俯瞰众生的漠然。
祂悬停在星陨梭前方,如同死亡本身投射下的剪影。祂的目光(如果那能称之为目光)穿透了空间,无视了下方法则扭曲形成的饕餮巨口,无视了古城中残存的微弱抵抗意志,精准无比地锁定了祭坛之上,那个强撑着没有倒下的身影——林衍。
一道冰冷、纯粹、不含任何情绪波动的神念,如同无形的冰锥,瞬间刺入林衍的识海,也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心神紧绷的修士神魂深处:
“异数。变量。冗余扰动源。清除指令…升级。”
话音落下的瞬间,荧惑天罚者那由阴影构成的手臂(或者说类似手臂的延伸物)缓缓抬起。祂的动作极其缓慢,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仿佛在牵引着宇宙间某种无形的、沉重的丝线。
随着祂手臂的抬起,其掌心上方,空间开始无声地塌陷、扭曲。并非破碎,而是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一圈圈向内螺旋收缩的、纯粹的黑暗涟漪。在这黑暗涟漪的中心,一点无法形容其颜色的“光”诞生了。
那并非可见光谱中的任何色彩,它更像是一种“存在缺失”的概念具象化,一种“秩序崩塌”的核心。它一出现,周围的空间瞬间失去了所有“意义”,光线在其周围被吞噬、扭曲、消失,连林衍脚下祭坛散发的能量微光都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拉扯、撕碎、湮灭。一种万物终结、一切归于绝对混乱与寂灭的恐怖法则气息,如同实质的寒潮,瞬间席卷了整个归墟古城上空!
古城内,所有修士,无论修为高低,在这一刻都感到自己的灵魂核心传来无法抗拒的虚弱感!仿佛生命本身正在加速流逝,体内的灵力、真元、佛力,运转变得前所未有的迟滞、混乱,如同生锈的齿轮,随时可能彻底卡死崩解!一些修为较弱的修士,甚至感觉自己的血肉都开始变得松弛、衰败,仿佛瞬间苍老了数十岁!
“法则…是法则层面的攻击!”玄微子骇然失声,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尖利变调。他体内的道韵如同陷入泥沼,运转艰难,护体灵光剧烈闪烁,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他试图调动力量,却感觉身体沉重如山,神魂摇摇欲坠。
“寂灭…归墟…大恐怖…”了尘大师盘坐的身躯剧烈颤抖,周身原本凝练的佛光此刻变得黯淡稀薄,如同风中残烛。他口中诵念的经文变得断断续续,每一次吐字都无比艰难,强大的佛力在这股法则气息的侵蚀下,竟如同遇到天敌般畏缩不前。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绝望的神色,那是面对超越理解的、终极毁灭时的无力。
“熵灭之刃。”荧惑天罚者的神念再次冰冷地宣告,如同宣读最终审判。
那点位于祂掌心黑暗漩涡中心的、代表“缺失”的光点,骤然拉伸、延展!
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爆发,没有撕裂空间的璀璨光华。只有一道纯粹由“混乱”与“衰亡”法则凝聚而成的、近乎无形的“刃”!
它细长,扭曲,边缘模糊不定,仿佛随时会溃散,又仿佛永恒存在。它没有实体,却又真实不虚地切割着“存在”本身。它经过的空间,留下一条绝对黑暗、连空间概念都被抹除的真空轨迹!轨迹边缘,残留的空间碎片如同被投入强酸的金属,无声无息地溶解、湮灭,化为最原始的、无序的能量尘埃,最终连尘埃都归于虚无。
熵灭之刃锁定的目标,只有一个——林衍!
它不是斩向肉体,不是摧毁物质。它是直接斩向林衍存在的“根基”!
斩向他的神魂烙印!
斩向他与这片天地、与时间、与因果的微弱联系!
斩向他作为一个“生命个体”所蕴含的所有信息与秩序!
一旦被斩中,林衍这个人,将从根源上被抹除。他的过去、现在、未来,所有存在过的痕迹,都将如同被橡皮擦擦去的字迹,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甚至连他死亡这件事本身,都不会留下任何可供追溯的“果”!
无法闪避!
无法抵挡!
这是超越了神通、超越了法宝、直达宇宙根本规则的抹杀!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如此绝对地降临。
林衍全身的寒毛瞬间倒竖!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最原始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他的神魂疯狂预警,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逃离!但他的身体,却如同被亿万钧的冰山冻结,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他眼中那点因愤怒而燃烧的光芒,此刻被纯粹的、冰冷的绝望所覆盖。他看到了那无声斩落的法则之刃,看到了它所过之处空间溶解湮灭的轨迹,感受到了那股要将自身存在彻底瓦解、归于虚无的恐怖法则力量!
差距太大了!萤火与皓月,蝼蚁与神只!
龟甲!龟甲是他唯一的依仗!林衍在绝望的深渊中爆发出最后的求生本能,几乎将所有的意志都压榨出来,疯狂地沟通着怀中那块沉寂的龟甲!神念如同狂风暴雨般冲击着龟甲的表面,试图唤醒其中蕴含的古老力量!
“醒来!快醒来!!”他在心中无声地嘶吼,灵魂都在燃烧。
然而,怀中的龟甲依旧沉寂。它温润如玉,古朴厚重,表面的纹路深邃玄奥,却对林衍疯狂的呼唤毫无反应。仿佛之前推演古城大阵、投射星图虚影,已经耗尽了它所有的力量,此刻只是一块普通的、坚硬的骨片。
熵灭之刃,无声无息,却带着终结一切的绝对意志,已然降临!
那道扭曲的、无形的刃锋,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无视了祭坛上残存的微弱能量,甚至无视了齐岳血祭形成的饕餮巨口散发的恐怖吞噬之力,精准无比地指向林衍的眉心!它所过之处,林衍身前的空气、漂浮的尘埃、乃至空间本身,都无声无息地“消失”了,留下一条指向他灵魂核心的、纯粹的死亡路径!
林衍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倒映着那一点急速放大的、代表“无”的黑暗核心。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思维开始变得迟滞,记忆如同褪色的画卷开始模糊,身体的存在感正在飞速剥离…那是法则之刃尚未及体,其蕴含的“衰亡”与“混乱”法则已经开始侵蚀他存在的根基!
结束了么?
就这样…归于虚无?
连存在的痕迹都被彻底抹去?
不甘!无尽的不甘如同火山般在即将熄灭的灵魂深处爆发!他还有太多未解之谜,还有太多未践之诺!归墟的真相,龟甲的来历,荧惑的目的…还有齐岳!那个正在用生命为他们争取一线生机的兄弟!他怎能就此消失?!
就在这思维即将彻底停滞、存在根基即将被斩断的最后一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接响彻在宇宙本源深处的嗡鸣,骤然从林衍怀中迸发!
沉寂的龟甲,终于动了!
它并非被林衍的神念唤醒,而是在那足以抹杀存在的“熵灭之刃”即将触及林衍存在核心的千钧一发之际,如同沉睡的太古守护之灵感应到了终极的威胁,自行觉醒!
龟甲瞬间挣脱了林衍的衣襟束缚,化作一道古朴的玄黄流光,主动迎向了那道斩灭一切的法则之刃!
龟甲悬停在林衍眉心前三寸之处,其表面那些看似杂乱无章、实则蕴含宇宙至理的玄奥纹路,在这一刻如同被点燃的星河,骤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