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转危为安(1 / 2)

时间在长春宫偏殿里,仿佛被拉长又压缩。白日里,宫人们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内室的宁静;夜晚,烛火通明,映照着帝王疲惫却执拗的身影。

萧彻几乎是住在了这里。龙案被搬至外间,堆积如山的奏折他批阅得飞快,带着一股战后余生的狠厉与果决。一旦放下朱笔,他便立刻转入内室,坐在沈清弦床边的蟠龙纹脚踏上。

他亲自试药温,尽管楚轻鸿每次都会先尝;他学着楚轻鸿教的手法,用温热的帕子为她擦拭手臂和脸颊,动作从最初的生涩笨拙,到后来的轻柔熟练;他甚至会握着她的手,低声念一些边关传来的军报,或是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们看似冠冕堂皇、实则各怀心思的奏对。

“清弦,你听,这老家伙又在跟朕打机锋,想让他那不成器的侄子顶了林家的缺……朕偏不让他如愿。”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仿佛她只是闭目养神,随时会睁开眼,狡黠地给他出个“作死”的主意来破局。

锦书和添香在一旁伺候,看着昔日威严冷峻的陛下,如今眼底布满红丝,下颌冒出青色胡茬,却依旧小心翼翼地给娘娘活动着手腕脚踝,以免躺久了血脉不畅,心头都是酸涩难言。

“陛下,您去歇歇吧,这里有奴婢们呢。”锦书大着胆子,又一次劝道。

萧彻头也未抬,目光胶着在沈清弦渐渐恢复血色的脸上,淡淡道:“无妨,朕不累。”

怎会不累?他左臂的伤口深可见骨,虽经楚轻鸿精心处理,不再流血,但每次换药时那翻卷的皮肉依旧触目惊心。他整个人也清减了一圈,玄色的常服穿在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只是那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同支撑天地的脊梁。

高德胜悄悄端来参汤,萧彻接过来,却不是自己喝,而是用银匙一点点吹温,试图润湿沈清弦干涩的唇瓣。清澈的汤水沿着她苍白的唇角滑落,他立刻用绢帕轻轻蘸去,耐心得不像个帝王,倒像个最细致的医者。

楚轻鸿每日定时前来诊脉,他的神色一日比一日轻松。

“陛下,娘娘脉象日趋平稳,体内余毒已清除十之八九。最危险的关头,已经过去了。”这日,楚轻鸿收回手,语气肯定地回禀。

萧彻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柔和了一丝,他哑声问:“那她为何……还不醒?”

楚轻鸿沉吟片刻,道:“身体的本能在修复,需要时间。也可能……娘娘潜意识里还在与某种东西抗争,或者,她在积蓄力量。陛下不必过于忧心,苏醒……或许就在顷刻之间。”

就在此刻,添香正端着一盆温水进来,许是连日担忧疲惫,脚下不慎绊了一下,水盆脱手,“哐当”一声脆响,砸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水花四溅!

这声响动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添香吓得魂飞魄散,立刻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萧彻眉头一蹙,正要开口。

突然——

他握着的那只微凉的手,指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动作轻微得如同蝴蝶振翅,却像一道惊雷,瞬间劈中了萧彻!他猛地低头,死死盯住沈清弦的手,呼吸骤然停滞!

“清弦?”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床上的人儿,那浓密如蝶翼的长睫,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仿佛挣扎着要摆脱沉重的束缚。眉心微微蹙起,显示出苏醒前的不适与挣扎。

“清弦!清弦你听得到朕说话吗?”萧彻再也顾不得帝王威仪,俯下身,双手紧紧包裹住她的手,声音急切而沙哑。

锦书和添香也忘了地上的狼藉,惊喜交加地围了上来,连跪着的添香都忘了害怕,抬头紧紧盯着床榻。

楚轻鸿眼中也闪过一抹亮色,悄然上前一步,准备随时应对。

在萧彻一声声焦灼的呼唤中,沈清弦的眼睫颤动得越发厉害,终于,在几次尝试后,那双紧闭了数日的眼眸,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初时,眼神是涣散的、迷茫的,没有焦距,仿佛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她似乎不适应内室昏黄的光线,又立刻闭了闭眼,再次缓缓睁开。

这一次,她的瞳孔慢慢聚焦,终于映出了萧彻那张写满担忧、疲惫却又带着狂喜的俊颜。

“……萧……彻?”她的声音微弱得如同气音,干涩沙哑,几乎难以辨认。

可就是这两个字,让萧彻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紧紧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感受着她指尖那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力量。

“是朕!是朕!清弦,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他连声说道,激动得语无伦次,那失而复得的狂喜几乎要将他淹没。

沈清弦似乎还在确认眼前的一切是否是梦。她眨了眨眼,视线缓缓扫过周围熟悉的帐幔,掠过锦书、添香惊喜流泪的脸,最后又回到萧彻身上。她的眼神里带着初醒的懵懂,和一丝劫后余生的恍惚。

“我……没死?”她轻声问,带着不确定。

“不许胡说!”萧彻立刻打断她,语气带着后怕的严厉,却又在看到她虚弱的样子时,瞬间化为无尽的温柔,“有朕在,你怎么会死?阎王也不敢收你。”

他伸手,想抚摸她的脸颊,又怕碰碎了她,手指在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极轻地拂过她的额发。

沈清弦看着他小心翼翼的动作,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面容,记忆如同潮水般慢慢回笼——宫宴的混乱、毒酒的冰冷、白玉糕的甜腻、还有那五脏六腑撕裂般的剧痛……以及,在无边黑暗中,那个一直紧紧抱着她、不断呼唤她、对她说“这里就是家”的温暖源泉。

原来,不是梦。

是他,真的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暖流交织着涌上心头,鼻尖一酸,眼眶便湿润了。

“哭什么?可是还有哪里不舒服?”萧彻见她落泪,顿时慌了神,连忙追问,又转向楚轻鸿,“楚太医,快来看看!”

楚轻鸿上前,温声道:“娘娘刚醒,情绪不宜过于激动。微臣再为娘娘请脉。”

沈清弦摇了摇头,泪水却落得更凶,她反手轻轻抓住了萧彻的一根手指,力道微弱,却带着全然的依赖。“没有……不舒服……”她哽咽着,声音依旧沙哑,“就是……看见你……有点……高兴……”

一句断断续续的“高兴”,让萧彻的心彻底化作了一汪春水。他再也忍不住,俯身将她连人带被轻轻拥入怀中,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稀世珍宝。他的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深深吸了口气,汲取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和属于她的气息。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他一遍遍地重复着,声音闷闷的,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锦书和添香早已喜极而泣,互相搀扶着才没软倒在地。高德胜也在一旁偷偷抹着眼泪,脸上却笑开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