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托付遗志(1 / 2)

戈壁的夜,是能将一切希望与温度都吞噬的冰冷深渊。押解马腾、马超、马岱等马氏核心成员的囚车队伍,如同一条在沙海中缓慢蠕行的铁蛇,沿着古老的商道,坚定不移地向着东方——金城的方向行进。

车轮碾过砾石,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吱呀声,混杂着战马的响鼻与押解兵卒低沉的呵斥,构成了这死寂旅程中唯一的伴奏。寒风如刀,透过囚车粗大的木栅,切割着囚徒们早已麻木的躯体与心灵。

马超被单独关在一辆特制的铁笼囚车中,手腕脚踝皆锁着沉重的铁链,稍一动弹便哗啦作响。他背靠着冰冷的铁栏,仰着头,透过栅栏的缝隙,望着那片他曾经纵马驰骋、如今却可望不可即的星空。他的银甲早已被剥去,只余一身染血的单衣,曾经的“锦马超”,此刻狼狈如困兽。但那双深陷的眼眸中,燃烧着的不是屈服,而是压抑到极致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烈焰,那是对命运的不甘,对仇敌的刻骨怨恨。

离他不远处,是另一辆稍大些的囚车,里面蜷缩着马岱。他伤势不轻,脸色苍白,时常在颠簸中因触碰伤口而发出压抑的闷哼,但眼神却始终关注着马超和马腾的方向,带着深切的忧虑。

而整个队伍中最为特殊的一辆,是位于中军、由张辽亲兵严密看守的马车。它并非囚车,车厢甚至铺设了毡毯以减颠簸,但车窗却被木条牢牢封死。里面坐着的,正是马腾。

与马超外露的愤懑不同,马腾异常的平静。他穿着囚服,须发凌乱,面容枯槁,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他不再咳嗽,只是静静地坐着,如同一座正在风化的石雕,唯有偶尔转动看向被封死车窗方向的眼神,还残留着一丝属于西凉霸主的深沉与痛楚。

他知道,终点将至。金城,将是他马寿成,乃至整个马氏家族的终结点。但在那之前,他还有最后一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必须完成。

夜渐深,营地里除了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万籁俱寂。

“来人。”马腾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打破了车厢内的死寂。

守卫在车外的张辽亲兵队长,一名面容冷峻的校尉,掀开车帘一角:“马将军有何事?”张辽虽擒获他们,但在明令下达前,依旧保持着对这位昔日伏波将军之后、西凉诸侯的表面礼节。

“老夫……想见孟起最后一面。”马腾的目光平静地看向那名校尉,“有些话,需当面交代。”

校尉眉头微皱,似在权衡。马腾缓缓补充道:“将军可派人在旁监视,老夫一介残躯,手无寸铁,还能如何?”

或许是出于对这位末路英雄最后一丝怜悯,或许是觉得已成瓮中之鳖的父子二人掀不起风浪,校尉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可以,但时间不长。”

片刻后,沉重的铁链声由远及近。马超在四名精锐甲士的押解下,来到了马车前。铁链束缚着他的行动,使他每一步都显得艰难,但他挺直了脊梁,不肯流露出丝毫软弱。

车门被打开,马腾对马超招了招手:“孟起,上来。”

马超犹豫了一下,在甲士警惕的目光中,费力地登上马车。车厢内很狭窄,油灯的光芒昏黄,映照着父子二人同样憔悴而复杂的脸庞。

“你们退开些,容我父子说几句话。”马腾对车外的甲士说道。甲士们看了看校尉,校尉微微颔首,他们便退到五步之外,背对马车,但仍处于随时可以干预的距离。

车门并未完全关上,留有一道缝隙,寒风趁机涌入,吹得油灯火焰一阵摇曳。

父子相对,一时间竟无言。曾经的西凉之王与未来的继承人,如今在这移动的囚笼中重逢,空气中弥漫着失败者的苦涩与血亲间的悲凉。

最终还是马腾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耗费着他所剩无几的生命力:“孟起……恨为父吗?”

马超猛地抬起头,眼中烈焰灼灼:“恨?孩儿恨那袁绍假仁假义!恨曹操诡计多端!恨张辽穷追不舍!恨杨秋、彻里吉背信弃义!更恨我自己……无能!不能保全兄弟,不能守护家业,累及父亲至此!”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铁链随之哗啦作响。

马腾静静地听着,待马超喘息稍定,才缓缓摇头,眼中是一片看透世事的沧桑:“不,孟起。你错了。为父不恨他们,你,也不该恨。”

马超愕然,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

“袁本初,四世三公,名望冠绝天下。他挟天子以令诸侯,占据大义名分,麾下谋臣如雨,猛将如云。他或许骄傲,或许有时迟疑,但他是这个时代,最有能力,也最有可能……结束这乱世的人之一。”马腾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为明主,并非虚言。我马家与之抗衡,是逆势而为,败……是必然。”

马超嘴唇翕动,想反驳,却被马腾抬手制止。

“至于曹操,曹孟德……”马腾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此人,乃世之能臣,亦可谓之奸雄。他知人善任,唯才是举;他用兵如神,诡变莫测;他法度严明,赏罚必信。论及治国用兵,整顿吏治,开拓进取,当世无人能出其右。他像一把最锋利的刀,而袁绍,是能用这把刀,也能握住刀柄的人。”

他看向马超,目光深邃:“我儿,你勇武冠绝西凉,天下能与你匹敌者不过寥寥数人。但为将者,勇为一端;为帅者,需识大势,知进退,懂人心。你……太过刚烈,易折啊。”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马超沸腾的血液渐渐冷却下来。他从未听过父亲如此评价他的敌人,如此冷静地剖析他们的优势与自己的不足。

“所以……父亲是让孩儿……甘心引颈就戮?”马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更多的是一种信念崩塌后的茫然。

“不!”马腾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他枯瘦的手猛地抓住马超被铁链锁住的手臂,力道之大,让马超都感到一阵生疼,“为父要你——活下去!”

马超浑身剧震,不解地看着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