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部落离心(1 / 2)

西域盟会不欢而散带来的寒意,比鄯善国夜晚的沙漠冷风更能刺入骨髓。马腾被长子马休和幼子马承搀扶着,几乎是半抬半架地回到下榻的客馆。刚一进门,他便再也支撑不住,猛地推开儿子,扑到墙角放置的铜盆前,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暗红的血点溅在冰冷的金属盆壁上,触目惊心。

“父亲!”

“都护!”

马休、马承、部将阎忠、从事姜冏等人围拢过来,面露骇然与痛楚。马腾无力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还撑得住,在儿子的搀扶下,缓缓坐到胡床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色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死灰。

“都看到了吧……”马腾的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悲凉,“这就是西域……熙熙攘攘,皆为利往。我马氏强盛时,他们是温顺的绵羊;如今我们势衰,他们便露出了豺狼的爪牙,至少……也是准备另觅高枝的雀鸟。”

阎忠面色凝重地点头:“都护所言极是。盟会之上,车师、龟兹态度已然明朗,于阗看似中立,实则骑墙。其余小国,更是唯这几大强国马首是瞻。我们……我们几乎已被孤立了。”

姜冏补充道,语气带着深深的忧虑:“更麻烦的是,盟会刚散,龟兹王子白震和车师将军阿罗敦便联袂去了鄯善王的偏殿,密谈至今未出。鄯善王态度暧昧,若他也倒向对方,我们在鄯善……恐有危险。”

话音刚落,客馆外便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兵器甲叶碰撞的轻响。马休警惕地按剑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只见原本由鄯善王派来“护卫”都护的侍卫,似乎增加了人数,而且站位隐隐形成了对客馆的包围之势。

“他们……这是要软禁我们吗?”马休回头,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

马腾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药味和血腥气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平静。“不是软禁,是看守。尉屠耆这是在表态,也是在自保。他既不敢立刻拿下我们向晋王献媚,也不敢再与我们过分亲近。他在等,等一个最终的结果。”

客馆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窗外,是鄯善国都神秘的西域夜空,繁星璀璨,却照不亮他们此刻面临的绝境。盟会的失败,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离心离德的趋势,正以惊人的速度在西域各国间蔓延。

正如姜冏所料,此刻的鄯善王宫偏殿,灯火通明,气氛却与马腾所在的客馆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葡萄酒的醇香和烤肉的焦香,鄯善王尉屠耆、龟兹王子白震、车师将军阿罗敦围坐一堂,几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秘谋的兴奋与谨慎。

“王爷,情况已经很清楚了。”阿罗敦抓起一块羊肉,用力撕咬着,含糊不清地说道,“马腾完了,马超更是生死不知。咱们难道还要守着这艘快沉破船,等着给马家陪葬吗?”

白震优雅地晃动着手中的银杯,里面的葡萄美酒殷红如血:“阿罗敦将军话虽粗鲁,理却不糙。晋王袁绍,挟天子以令诸侯,如今更是即将平定凉州,兵锋之盛,岂是落魄的马氏可比?我龟兹国小,可经不起中原大军的雷霆一击。”他看向尉屠耆,“王爷,您鄯善地处东西要冲,想必……晋王的使者,早已暗中拜会过您了吧?”

尉屠耆王眼神闪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叹了口气:“马都护……毕竟与本王相交多年,如此落井下石,岂是君子所为?”

“王爷!”阿罗敦不耐烦地放下骨头,“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讲什么君子之交?草原上的规矩,狼群只追随最强的头狼!他马腾现在不过是只病弱的老狼!晋王使者许诺,只要我等归顺,不仅承认我等王位,减免赋税,还可开放更多关市,允许我们购买中原的丝绸、瓷器和铁器!这难道不比他马家给的更多吗?”

尉屠耆王沉默了。利益的天平,正在剧烈倾斜。他掌管鄯善,深知丝路贸易是国家命脉。马氏的败亡,意味着旧有的贸易格局将被打破。若能抢先投靠胜利者,或许能为鄯善谋取更大的好处。至于道义……在国家和部落的生存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就在此时,一名心腹侍卫悄然入内,在尉屠耆王耳边低语几句。尉屠耆王眼中精光一闪,挥了挥手。片刻后,一名身着汉家服饰、但气质精干的中年文士,在侍卫的引领下步入殿内。此人举止从容,面带微笑,向着在座三人微微拱手:

“在下颍川陈珏,奉晋王殿下及曹丞相之命,特来拜会鄯善王、龟兹王子、车师将军。”

真正的晋王使者,终于在这暗夜中,现身了。

与此同时,马腾的客馆内,也得到了更确切的消息。

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心腹带回了令人心惊的情报:“都护,查明了!近日确实有一支打着‘颍川陈氏’旗号的商队抵达鄯善,为首者名叫陈珏,此人乃晋王麾下重要谋士陈群的族弟,极善纵横之术!他抵达后,已秘密会见过龟兹、车师使者,今夜……更是直接入了王宫!”

阎忠猛地一拍大腿:“果然如此!他们这是要撇开我们,直接与晋王媾和了!”

姜冏沉吟道:“都护,形势危急。若让此人在西域肆意活动,恐怕不出半月,西域三十六国,大半都将改旗易帜!我们必须设法破局!”

马腾靠在胡床上,剧烈的情绪波动让他又是一阵气短。他努力平复着呼吸,目光扫过身边这些依旧忠于他的子侄和部下,一股悲壮之情油然而生。他知道,自己或许时日无多,但绝不能眼睁睁看着马氏家族经营多年的西域,如此轻易地拱手让人。

“他们……可以离心,”马腾的声音带着垂死的挣扎,却又异常坚定,“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阎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