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龙塬的夜,寒冷刺骨,风掠过荒草与戈壁,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如同万千冤魂在哭泣。营寨中的篝火比往日稀疏了许多,跳动的火焰映照着一张张麻木、疲惫而又充满恐惧的脸。西域援军覆灭、金城援军被阻的消息,像最后一块巨石,压垮了西凉联军残存的士气。
中军大帐内,油灯如豆。马超独自一人站在地图前,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孤寂与萧索。他那身标志性的亮银甲叠放在一旁,上面布满了刀剑的划痕和干涸的血迹,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过往的惨烈。此刻,他只着一身暗色战袍,左肩的伤布依然醒目。
他已经这样站立了许久。地图上,代表曹军的黑色箭头已经从渭水岸边蔓延开来,如同死亡的阴影,彻底包围了断龙塬这个小小的红点。那两条曾经寄托了全部希望的援军路线,如今已被他用朱笔狠狠地划去,如同两道无法愈合的血痕。
帐外传来巡逻士兵沉重的脚步声,间或夹杂着伤兵压抑的呻吟,以及远处战马不安的嘶鸣。这一切,都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
“少将军。”庞德低沉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进来。”
庞德与马岱一同走入帐内,两人的脸上也写满了疲惫与凝重。
马超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军中情况如何?”
庞德沉默片刻,艰难开口:“粮……已尽。最后一点马肉,优先分给了伤兵。箭矢不足五千,完好战马不足三千骑。军士……逃亡者日增,尤其是杨秋、候选所部,昨夜又跑了数十人,拦都拦不住。”
马岱补充道:“彻里吉首领那边……情绪很不稳定。他帐下的羌兵已经开始收拾行装,恐怕……随时会自行离去。”
马超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最坏的情况,还是来了。内无粮草,外无援兵,军心涣散,盟友离心。这断龙塬,名字便不祥,当真要成为他马孟起的绝地吗?
他转过身,脸上已没有了昨日的挣扎与不甘,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令明,伯瞻,我们还有多少可战之兵?我说的是,真正愿意跟随我们死战到底的弟兄。”
庞德与马岱对视一眼,庞德沉声道:“我部与伯瞻部,加上少将军您的亲卫,满打满算……不足五千。而且,人人带伤,体力透支。”
五千。马超在心中默念这个数字。从渭水河畔近五万大军,到如今不足五千残兵,短短时日,竟凋零至此。
“够了。”马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传令下去,让这五千弟兄饱餐……尽力让他们吃最后一顿热食。集结所有剩余的战马,检查兵器。”
马岱一愣:“兄长,我们是要……”
“不是突围。”马超打断他,目光投向帐外漆黑的夜空,“是撤退。趁曹操的总攻尚未开始,趁彻里吉还未完全撕破脸,我们必须走。为西凉,保留最后一点种子。”
他走到案前,提起笔,却久久未能落下。这撤退的命令一旦下达,就意味着他马超正式承认了渭水之战的彻底失败,意味着父亲马腾经营半生的基业,在他手中葬送大半。这份沉重,几乎让他握不住笔。
最终,他还是用力写下了命令。字迹虬劲,带着一股悲愤之意。
“庞德,你率两千死士为前锋,连夜开辟通路,向西北张掖方向。”
“马岱,你领一千中军,护卫伤兵及重要物资。”
“我自领两千断后。”
他顿了顿,看向庞德和马岱,眼神复杂:“若……若我无法脱身,你二人便是西凉之主。无论如何,要带大家回到张掖。”
“少将军!”庞德虎目含泪,“末将愿代您断后!”
“我意已决!”马超摆手,不容置疑,“唯有我马超的旗号还在后面,曹操的主力才会被吸引,你们才有机会走脱。”他拍了拍庞德和马岱的肩膀,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嚣与战马的嘶鸣!一名亲卫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少将军!不好了!彻里吉首领……他,他带着羌兵走了!还抢走了我们一半的备用战马!”
最后的盟友,也终于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抛弃了他们。
彻里吉的不告而别,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消息传开,原本就摇摇欲坠的联军体系瞬间崩解。杨秋、候选等原韩遂部将,再也按捺不住,甚至不再请示马超,各自率领着麾下残存的兵马,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他们认为可能生还的方向溃散而去。他们只想逃离这个死亡之地,逃离即将到来的曹军屠刀。
断龙塬上,陷入了一片末日般的混乱。哭喊声、叫骂声、抢夺物资的争斗声不绝于耳。火光四处燃起,那是溃兵在焚烧带不走的辎重,或是趁火打劫。
马超、庞德、马岱看着这混乱的景象,心中充满了无力与悲凉。这就是他曾经试图整合、倚仗的力量,在大难临头时,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少将军!我们怎么办?”马岱焦急地问道,眼前的混乱让预定的撤退计划几乎无法执行。
马超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管不了他们了!集结我们的人!立刻按照原计划,向西北方向撤退!庞德,前锋开路,凡有阻挡者,无论是溃兵还是曹军,杀无赦!”
“诺!”
忠诚的马家军核心,在这片混乱中显示出了极高的纪律性。他们迅速集结起来,虽然人人面带菜色,眼神惊恐,但在马超、庞德、马岱的率领下,依旧保持着基本的阵型。伤兵被扶上仅存的战马,重要的文书印信被打包带走,一切都在一种悲壮的沉默中进行。
在离开营寨之前,马超做了一件令所有人心头剧震的事情。他下令,将营中所有无法带走的、尤其是那些从渭水一路拖拽至此的笨重战船、木筏、以及攻城器械,全部堆积起来,浇上最后的火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