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七夜不连(1 / 2)

夜风如刀,割在城墙根的青砖上,发出细微的呜咽。

七口古井呈弧形排开,像七只沉默的眼睛,凝视着这片被记忆浸透的土地。

锈线从井沿垂下,缠绕着七只残陶杯,杯底泛着幽微的青金色光晕,仿佛有生命在缓缓呼吸。

孟雁子站在坛心,左手腕上的锈线随脉搏轻轻震颤,与脚下大地的频率悄然同步。

她低头看着那张铺在石台上的声笺——墨迹未干,字是她亲手所写:“今日未见咖啡。”

笔落时,心口像被什么狠狠剜了一下。

可她不能停。

再这样下去,她的记忆会彻底吞噬她,把她变成一段行走的档案,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容器。

李咖啡站在西槐井旁,指尖摩挲着那只粗瓷杯。

火盆就摆在坛前,红焰跃动,映得他眼底一片暗红。

他没说话,只是接过那张纸,轻轻放入火中。

火舌舔舐纸页的刹那——

“雁子!社区台账你放哪儿了?”

一声熟悉到近乎麻木的呼唤,突然清晰地炸进耳膜。

是小新。

真实、鲜活、毫无延迟。

雁子猛地一颤,瞳孔骤缩。

她听见了。

不是嗡鸣,不是回音,而是清清楚楚的一句话。

就像沉在深海多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第一次听见空气里的声音。

第一道共鸣,断了。

她抬头望向咖啡,眼神复杂如裂云。

他也在看她,嘴角扯出一丝苦笑:“你丢了什么,我好像……捡回了一点。”

话音未落,他忽然闭眼,脑海中闪过一道光——橘子皮在金酒里旋转,薄荷叶轻轻拍打杯壁,冰块撞击的清脆声,还有一缕山风的气息。

“开心”……原来是这个味道。

可这记忆来得突兀,像从别人脑子里偷来的。

他睁开眼,声音沙哑:“你失去的,是我拿回的。”

两人对视,寒意从心底漫起。

这不是解脱,是交换。是命运在暗处划下的血契。

第二夜,月隐云后。

老笔来了。

他穿着褪色的中山装,手里一支红笔,笔尖浸过朱砂,像是蘸了血。

他一句话没说,径直走向西槐井,红笔横扫,精准划断锈线。

“嘣——”

一声极细的断裂音,似琴弦崩裂。

雁子正在屋里翻居民档案,忽然眼前一黑,脑中轰然炸开。

母亲躺在病床上,嘴唇微动,最后一个字即将出口——

可她想不起来了。

那个她背了七年、刻进骨髓的字,像被橡皮擦抹去,不留痕迹。

她颤抖着翻开笔记本,那行“硝苯地平一片”边缘的青金丝,正缓缓褪色。

与此同时,咖啡在酒馆里猛然抬头。

“开心”的配方在他脑中完整浮现,连调酒时手腕的角度都清晰无比。

他笑了,又哭了。

“原来你忘了,我才能记得。”

第三日黄昏,北巷温陶碎裂。

老灰抡起铁锤,一声不吭,砸向埋在墙根的温陶。

陶片四溅,其中一片划破咖啡的脸颊,血珠滚落。

就在碎片飞散的瞬间,一段记忆在他脑中轰然坍塌——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爬山前的争吵。

“你永远记不住我真正想要的!”雁子红着眼吼他。

他当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全没了。

只剩空荡荡的情绪残渣,像烧过的灰烬。

他扶住墙,胸口却莫名一轻,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可当他看见雁子站在巷口,眼泪无声滑落,他又慌了。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爬山前的吵架……我本来记得清清楚楚。”她喃喃,“你们不是救我,是在杀我。”

咖啡喉咙发紧。

他知道她说得对。

可如果不斩断这些纠缠的线,他们终将变成古城的祭品——意识嵌入井阵,灵魂困于循环,永远重复着那些痛到麻木的瞬间。

夜复一夜,断续坛的仪式继续。

每断一环,饮一盏安神汤。

大衡留下的药汁苦涩入心,像是在强行锚定逐渐飘散的神识。

雁子开始梦见空白的房间,墙上什么都没写,耳边什么都没响。

她竟有些害怕。

原来忘记,比记住更令人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