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回答。
只有杯底那滴露,在寂静中轻轻晃了一下,仿佛仍在等待谁的记忆苏醒。
李咖啡站在吧台后,望着墙上挂着的日历——已经连续七天,每天凌晨两点十八分,他会准时醒来,坐到书桌前,打开一本空白笔记本。
今天,他又拿起笔。
笔尖轻顿,回锋如雁尾。
他写下第一行字:
“她皱眉时,右眉稍高。”
笔尖停住,墨迹未干。
窗外,月光悄然爬上窗棂,照在那只旧陶杯上——杯底,新的一滴露,正在缓缓凝聚。
子夜,老灰独自蹲在哑井边,从铁箱取出一只未开封的灰盒——他母亲的骨灰。
井口早已干涸多年,传说是早年葬师们用来封存无法安息之魂的禁地,连风都不愿吹过。
他素来不信这些,只信尘归尘、土归土,执念不该留痕。
可此刻,他指尖刚触到那冰冷铁盒内壁,竟掠过一丝微温,像冬日里被人呵了一口热气,极轻、极柔,却直透骨髓。
他怔住了。
颤抖着将手更深探入,那温度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如潮水般缓缓涌回——不是灼烫,而是熟稔得令人心颤的暖意,像小时候病中,母亲掖被角时掌心贴过他的额。
“不可能……”他低语,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灰怎么会热?”
他猛然抬头,目光穿过古城沉睡的屋脊,直直望向回民街尽头那盏彻夜不灭的酒馆灯牌——“老酒馆”三个字在夜雾中晕出昏黄光圈,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若连灰都能热,那告别……是不是也可以慢一点?”
这句话出口时,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清痕会的信条是“不留痕、不回头、不重逢”,他是那个亲手为三百二十七人撒尽骨灰的人,是劝慰亡者家属“放下才是善终”的冷静执礼者。
可现在,他合上了盒盖,动作轻得仿佛怕惊醒什么。
第一次,他没有撒灰。
而酒馆吧台,第八只陶杯悄然凝露。
杯底那滴露珠悬垂欲坠,澄澈中泛着极淡的蓝光,温度正与老灰指尖所触一模一样。
小温凌晨三点悄悄进来,用冻白的手指轻轻一碰,整个人猛地晃了一下,像是被某种久远的记忆撞了个满怀。
她没说话,只是怔怔望着那杯,良久才喃喃:“这次……不是别人的梦了。”
她说不清那种感觉,就像闭眼时突然听见童年窗外的雨声,熟悉得让人想哭。
但她确定,饮下这滴露的人,不会再沉溺于他人悲欢——他们将重逢的是自己最珍视的瞬间,哪怕只有一秒。
与此同时,李咖啡已连续八夜伏案书写。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沙响,如同雁尾掠过秋湖。
他不再强迫自己调酒,也不再试图理解为何技能对雁子失效。
他只是写,一笔一画,把记忆里属于她的细节刻进本子:
“她爬山时总在第三级台阶停顿喘气,右手扶膝,左手无意识攥着衣角。”
“她讨厌别人打断她说话,但每次我说错话,她都会先抿嘴,再叹气。”
“她说‘自由’像风筝,线松了飞不远,拉太紧又会断。”
每记一笔,次日清晨,杯底露珠便更清亮一分,香气也愈发清晰——有时是钢笔墨水混着山间晨雾,有时是速溶咖啡冲泡时那股焦糖般的苦甜。
阿留在某次喝下后,整夜未眠。
第二天红着眼眶来还杯子,声音发虚:“我梦见她穿那件旧蓝布裙,在阳台上晾衣服……风吹起她的发,她回头叫我名字,像二十年前一样。”
他走后,李咖啡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发现不知何时,页脚多了一行极小的字迹,墨色浅淡,却熟悉至极——
“你写的每一个字,都在替我说再见。”
他盯着那行字,心跳骤然失序。
窗外,月光再次爬上窗棂,照在第八只陶杯上。
露珠微微颤动,仿佛有谁在无声低语。
而在吧台暗格深处,一本积灰的相册一角悄然露出泛黄边缘,照片上,一对年轻男女站在回民街口,笑容明亮。
女子手中,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