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雨歇后第七日,天光微亮,老酒馆的木门还没完全推开,晨雾便顺着门缝溜了进来,缠在酒架上那些沉默的瓶子之间。
李咖啡坐在角落的小凳上,手里握着一只旧陶杯,指腹一遍遍擦过杯身斑驳的釉面,像是要把岁月磨出的裂痕都抚平。
这只杯子,是他从地窖最深处翻出来的。
不是什么名贵器皿,甚至早已褪色掉漆,底部刻着一行小字,几乎被时光啃噬殆尽——只有他知道,那是雁子第一次来酒馆时,随手用钢笔尖划下的“咖啡”二字。
他正出神,指尖忽然一滞。
杯底微润,竟凝出一滴露珠,圆润剔透,悬而未落。
他迟疑着碰了它一下,指尖传来一丝温热——那温度不似井水沁凉,也不像晨露清寒,倒像……三年前冬天,雁子捧给他那杯没喝完的速溶咖啡。
她当时说:“你手太冷了,喝点热的。”
可那时他忙着调酒,只敷衍地应了一声,杯子搁在吧台边,直到她走也没碰。
现在这滴露,偏偏带着那种记忆里的暖意,轻轻烫在他的指腹上。
“它在跳。”一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响起。
门口,小温拄着拐杖站着,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泛青。
她一步步挪过来,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触了触杯壁。
她的体温常年低于常人,医学束手无策,却唯独能感知情绪残留的温度——她说那是“心烧过的痕迹”。
“像心跳。”她低语,“很慢,但一直没停。”
李咖啡猛地抬头,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他还记得最后一次见雁子,在城墙根下。
她说:“我记住了所有,却记不住我们的未来。”然后转身走进风里,再也没有回头。
他以为自己再也调不出让她满意的味道,也以为自己的“情绪特调”能力早已随着她的离去彻底失效。
可此刻,这杯底的露,这不该存在的温,分明是在回应某种深埋心底的东西。
不是遗忘,是记得。
就在这时,门又被推开。
阿留抱着一只褪色的布偶熊走了进来,熊耳朵上缝着半颗纽扣,线头歪斜,像是匆忙赶工。
“这是我前妻临走前缝的。”他声音沙哑,把熊轻轻放在吧台上那个空置已久的“余温座”——那是雁子曾坐的位置。
“她说,‘留一半,好回来’。”
李咖啡盯着那半颗纽扣,忽然闭上了眼。
他不再试图调酒,不再摇壶哼歌,而是静静回想——回想雁子写字的样子。
她总爱用钢笔,写“咖啡”两个字时,“咖”字那一撇总会多绕一圈,像是不经意画了个小漩涡;她皱眉时右眉稍高一点,写到激动处笔尖会顿一下,像雁尾掠过水面。
刹那间,杯底那滴露微微颤动,澄澈如泪,竟泛起一缕极淡的墨香。
阿留怔住,端起杯子,将那滴露含入口中。
下一秒,他笑了,眼角却滚下两行浊泪。
“我梦见她在厨房补纽扣……”他喃喃,“哼着走调的歌,锅里煮着红豆汤。她说:‘阿留,今天我不想走。’”
他的手紧紧攥着熊耳上的半颗纽扣,仿佛攥着一段本该断绝的命。
夜深,酒馆打烊,灯已熄了大半。
老灰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肩上扛着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箱,脚步沉重。
他是“清痕会”的首领,一生执守告别之礼,主张一切执念终该归尘。
箱子里,是七只被打碎的陶杯残片——都是过去七天里,饮下“余温”之人留下的。
“又在喂养执念?”他冷声开口,举起铁锤,对准吧台中央那只盛放布偶熊的“余温座”。
锤子即将落下的一瞬,大守出现在门边,手中记事本翻开一页,声音平静如水:“昨夜三点十七分,东巷王婆饮下后梦见亡孙喊奶奶,笑了三分钟。”
老灰的手猛地一抖。
他知道王婆。
那是母亲生前最疼的邻居,白发人送黑发人,哭到失声,连葬礼都没力气参加。
“笑?她几十年都没笑过了。”
“但她笑了。”大守合上本子,“而且醒来第一件事,是去坟前摆了一碗热馄饨。”
老灰盯着杯底那点残露,幽蓝微光映在他脸上,像火苗最后的跳跃。
他缓缓放下锤子,声音干涩:“若痛能变暖……那灰,是不是也该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