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溺水者抓住浮木。
本能驱使她抬手,在虚空中书写,用尽最后一丝清醒:
“是你吗?”
笔尖锈屑飘落,穿过层层记忆乱流,坠入井底水面。
涟漪乍起。
一圈,又一圈。
水中倒影缓缓浮现——李咖啡站在井边,掌心朝天,眼神茫然,却又像在寻找什么。
风掠过蓝花丛,带起一声极轻的回响,仿佛谁在耳边呢喃:
“我一直在听。”
而此时,大井正背着铁锹,带着清理队走向哑井。
他脚步沉稳,目光落在井口一圈新凝的青金色水痕上。
“奇怪,”他低声自语,“昨晚明明封了井盖,怎么……”
话未说完,脚下泥土忽有异样。
他蹲下身,拨开浮泥,指尖触到一块硬物——
埋在井壁裂隙深处,半片锈蚀铜片,边缘残缺,表面刻着一道模糊纹路。
他用力抠出,拂去泥垢。
那纹路渐渐清晰。
是一只雁。
羽翼微张,颈项低垂,线条笨拙,却透着熟悉的稚气。
他盯着它,心头莫名一震。
就在此时——
井水骤然泛青。井水泛青的刹那,整条西槐巷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大井的手还攥着那半片铜雁,泥屑顺着指缝簌簌滑落。
他盯着井心倒影里那个低头哼歌的男人——李咖啡站在晨雾中,轮廓模糊得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可那歪斜的调子却清晰得刺耳,一声声撞进耳膜,竟与脚下地脉的震颤同频共振。
蓝花无风自动,花瓣边缘的金光骤然亮起,如星火燎原。
“叔叔!”小映猛地扑上前,赤脚踩在湿石上,一把抓住大井的袖口,盲眼朝向井面,“唱歌的人来了!姐姐……姐姐在回应他!她写字了!我‘看’见了——水里有字!”
大井浑身一僵。
父亲临终前那句话突然刺入脑海——
“井不是容器,是耳朵。”
他低头看着掌中铜片,雁形纹的缺口正好能拼上记忆里老宅抽屉深处另一半残片。
那是母亲早年从井边捡回的饰物,说是“守城人传下的信物”,他一直当是老人迷信。
可此刻,铜片竟在他掌心发烫,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唤醒。
他缓缓蹲下身,将铜片重新塞回井壁裂隙。
泥土合拢的瞬间,青金色水痕悄然爬升半寸,仿佛井在呼吸。
“别动它。”他嗓音沙哑,像碾过碎石,“他们在说话。”
话音未落,井面忽地漾开一圈涟漪,自内而外,极缓,却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节奏。
倒影中的李咖啡终于停下哼唱,抬起头,目光直直望来——不是看向井边的人,而是穿透水面,像在凝视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深处。
与此同时,地窖里的李咖啡正一步步走向井边。
他不知自己为何而来,只觉胸口那块空荡之地越扯越痛,耳边回响着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笔尖划纸的声音,细密如雨,一句句未说出口的话卡在喉咙,化作低吟。
他张了张嘴,旋律便自然流出,断续、跑调,却固执得如同命脉搏动。
子夜,月隐云后。
他立于井畔,风穿巷而过,带起衣角猎猎。
他轻轻开口,哼起那首《城根谣》。
歌声未落,井面微漾,水中倒影竟先一步动作——孟雁子缓缓抬头,发丝垂落肩头,唇形微动,似要说什么。
李咖啡心头猛震,脱口而出:“我记得你哼歌的样子。”
话音落地,井水轰然炸起!
一道水柱冲天而起,又无声消散,仿佛被空气吞噬。
倒影中,雁子抬手,指尖轻触水面——就在此刻,他掌心剧痛,一道细小裂口凭空浮现,血珠渗出,一缕锈线自血中钻出,纤细如发,却笔直射向井心,没入水中再不见踪影。
风骤起,卷动满巷蓝花。
第一朵初绽的花瓣脉络泛起微光,像是被某种古老频率点亮。
他怔在原地,望着自己的手掌,血还在滴,锈线已消失,可那句话却在耳边反复回响——不是他说的,是她写的,是她回的。
“……你说什么?”他喃喃,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没。
井中倒影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抬起指尖,在虚空中一笔一划,写下七个字:
“我记得你哼歌的样子。”
水波不散,字迹沉浮,仿佛在等待下一个音符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