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独盯着井口翻涌的青金涟漪,嘴唇紧抿,迟迟没有下令。
就在这时,脚步声由远及近。
小井浑身湿透,跑得几乎跌倒,一把抓住他的衣角,仰头喘息:
“爷爷……”
他眼里闪着奇异的光。
“井里的叔叔说……”暴雨如注,哑井边的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泛出幽光。
老独立在井前十步,火把高举,火焰在狂风骤雨中猎猎不倒,像一柄不肯低头的剑。
他身后,“孤座会”最后七名成员沉默伫立,黑衣湿透,袖口褪色的“孤”字几乎模糊不见。
他们曾是这座城最孤独的一群人——无家可归、无名无姓,只信一句“宁守空座,不入喧市”。
可如今,那句信条却在风雨中裂开一道缝。
小井浑身湿透地扑来,瘦小的手死死拽住老独的衣角,仰头时眼里亮得惊人:“爷爷……井里的叔叔说,‘谢谢’。”
老独一震,火把微晃。
他低头看着孩子,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笃定。
他曾不信神迹,不信轮回,只信手中这一簇火——烧尽荒芜,照亮虚无。
可此刻,那声“谢谢”仿佛从地脉深处涌出,顺着锈线爬进他的骨髓,烫得他指尖发颤。
他缓缓单膝跪地,将火把插进石缝,俯身靠近井口。
井水翻涌,不再是浑浊的泥浆色,而是泛起一层流动的青金光泽。
涟漪中央,光影扭曲,竟浮现出一个年轻男人的脸——眉眼熟悉,嘴角含笑,是他失踪十年的儿子,在最后一次登山失联前的模样。
“爸。”那影像无声开口,唇形清晰。
老独喉头猛地一哽,几十年筑起的铁壁轰然崩塌。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想伸手,又怕触碎这幻影。
可那笑容太真,真到让他想起少年时背儿子去看城墙灯会,雪花落在两人肩头,孩子指着天边说:“爹,你看,光在走!”
原来光一直都在。
他缓缓站起身,转身面向同伴,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从今往后,我们不叫‘孤座会’了。”
顿了顿,一字一顿——
“叫‘守井人’。”
话音落,他从怀中掏出一本焦黄册子,《孤独宣言》原稿,边角卷曲,墨迹斑驳。
这是他们曾经的圣经,是逃世者的战书。
他一页页撕下,任风卷着纸片飞向井口。
最后一掌飘落水面时,青金涟漪骤然扩散,仿佛整座城的地脉都在共鸣。
“有些光,”他望着井中倒影,轻声道,“烧着了也得留着。”
子夜将至,雨势未减。
井心深处,孟雁子立于浮石之上,长发贴面,脸色苍白如纸。
她的手已不再属于自己,钢笔悬空疾书,墨迹化作青金丝线融入水网。
最后一行字浮现——
“我们不在,但记得在。”
笔尖骤然断裂,锈屑如雪纷飞,落入水中即刻消融。
她抬头望向无星无月的夜空,唇间逸出一声极轻的问:“咖啡,你听到了吗?”
同一时刻,老酒馆地窖深处,李咖啡缓缓抬头。
双眼未睁,脸上却有笑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启唇,无声回应三个字。
风起。
全城十七口古井同时震颤,埋藏百年的锈线破土而出,在雨中交织成网。
街角巷尾,蓝花猝然绽放,花瓣舒展之际,脉络泛起青金微光,如同城市睁开了沉睡的记忆之眼。
十七里外,一对老夫妇蜷缩在屋檐下避雨。
老太太无意间伸手扶墙,指尖触到潮湿砖面的刹那,忽然怔住。
老头也猛地一颤。
他们对视一眼,齐声低语:“……那是我们?”
画面闪现:城墙根下,春樱纷飞。
一个女子执笔绘图,十指流血织网;一个男子静立残垣,掌心托灯。
他们的轮廓在细雨中渐渐淡去,最终与夜色融为一体。
而在西槐巷尽头,一面斑驳老墙悄然蠕动——青金纹路正从砖缝里蜿蜒爬出,无声蔓延,仿佛某种不可见的存在,开始自行书写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