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听见了。
一声稚嫩的“爸”。
不是录音,不是幻听,不是风穿过石缝的呜咽。
是活生生的、带着笑意的呼唤。
他整个人瘫坐在地,铁塔般的身躯剧烈颤抖,老泪纵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砸进泥水里。
“你走吧……”他哽咽着,嗓音破碎,“爸爸会记得你,也会记得这井。”
远处钟楼传来一声悠长的报时。
十七口古井在同一时刻轻微震颤,仿佛某种契约正在悄然缔结。
而在城市深处某个未开启的日程本上,一行铅笔字静静躺着:
【清明后第十四日,西槐巷,“听井节”筹备中】清明后第十四日,西槐巷。
晨雾未散,青石板上浮着一层薄如蝉翼的水光。
十七口古井沿巷而列,像沉睡千年的耳廓,静静等待被唤醒。
居民们搬来小凳、竹椅,围坐在井边,手中捧着热茶或旧相框,低声絮语如风掠过麦田。
今日是“听井节”——一个由社区自发延续了三年的仪式:在清明魂归之后,人们向井中诉说最想留住的声音。
孟雁子坐在轮椅上,由阿护推至哑井旁。
她本不该来。
三天前突发性失忆让她短暂叫不出母亲的名字,医生说是脑神经负荷过载,建议静养。
但她坚持要来,甚至自己翻出了尘封的日程本,指尖抚过那行铅笔字时,心口猛地一烫,仿佛有根锈线从地底直穿而上,勾住了她的命脉。
她没告诉任何人,这几天夜里,她总在梦中听见水滴声。
一下,又一下,像是谁在井底敲摩斯密码。
而每一次醒来,枕边都湿了一片——不是泪,是露水般的冷痕,带着淡淡的咖啡香。
此刻,她望着哑井幽深的水面,喉咙发紧。
这口井三十年未响,连雨水落进去都像被吞噬了一般无声。
可今天,它安静得诡异——没有涟漪,却隐隐泛着一丝极淡的青金光泽,如同暗夜中悄然睁开的眼。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第一位老人开口,讲的是亡妻临终前那一声“冷”,他记了三十年,每年都要对着井说一遍:“我不冷了,你别怕。”
接着是一位母亲,她念着孩子幼时的第一句“妈妈”。
还有一个少年,声音微颤地说:“我想再听我爸骂我一次。”
一句句声音落入井中,宛如投石入渊。
起初无波,片刻后,井面竟微微震颤,倒影扭曲重组——有人看见老屋窗前的剪影,有人听见久违的笑声,甚至有个小女孩惊呼:“奶奶!她在对我笑!”
轮到雁子时,全场静了下来。
她缓缓俯身,额头几乎贴上冰冷的井沿。
风吹乱了她的发丝,也吹动了心底那根从未松开的弦。
她忽然明白,自己这一生记得太多,却从未真正“说过”。
“我一直在记。”她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刀划破寂静,“记张婶丢钥匙那年冬天的咳嗽声,记王大爷中风前说‘电费还没交’,记咖啡醉酒那天嘟囔‘我不想结婚’……我记得所有人的事,唯独忘了问自己——我为什么非要记住?”
她的指尖轻轻点在水面。
刹那间,井中青金涟漪骤然扩散!
倒影碎裂、重组——不再是过往记忆的残片,而是一幅鲜活的画面:李咖啡坐在老酒馆地窖深处,背靠着斑驳砖墙,面前摆着一只空杯。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层层水纹,直直望来。
他的嘴型清晰,无声启合:
“我也在听。”
雁子呼吸一滞。
就在这时,十七里外的老酒馆地窖,锈迹斑斑的金属管道突然剧烈震颤,如同血脉苏醒。
角落那只积灰的玻璃杯,杯底悄然凝出一滴夜露——无色透明,却映出一条奔涌长河。
河岸两侧,一边是雁子伏案执笔,字迹如雨倾泻;另一边是李咖啡静坐倾听,唇形微动,似在回应千言万语。
那滴露水,正是昨夜她无意识倒进水槽的凉咖啡。
它顺着裂缝渗入地下,流经十七里暗渠,穿过古城墙基,最终汇入记忆之河的源头。
无人看见。
无人知晓。
但城市的心跳,已悄然同频。
而在巷尾阴影处,小共默默记下这一切。
她低头翻开笔记本,写下一行字:
“唯有经历过‘被世界遗忘之痛’的人,才能让井听见自己。”
风起,纸页轻颤,下一章的序曲,已在无声处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