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知道,总有一天,它会断。
就像记忆,就像心,就像这座城下埋藏的所有未出口的话——
撑到极限时,不会轰然倒塌,只会无声碎裂。
巷尾,小瓮默默起身,抱起一块残片,指尖抚过断裂处粗糙的胎土。
他的眼中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决意。
要用终南山的青泥,混入城墙根的老土,烧一层能承情的釉。
还要加一点别的东西。
一点……活着的证明。
暴雨停了,但巷子里的空气仍沉得能拧出水来。
小瓮蹲在窑口前,火光映着他脸上未干的雨痕。
终南山的青泥在掌心还带着凉意,混着从朱雀门下掘来的老土——那土是孟雁子前年修缮城墙时亲手封存的,她说“这底下埋过太多没说完的话”,如今竟真成了承情之器。
他一言不发地揉捏着泥胚,指节泛白,像是要把整座城的沉默都压进这一团湿重的泥土里。
“声釉”是他三年前偶然烧出的东西,用酒馆后巷拾来的碎瓷粉、夜露凝霜与陶匠眼泪混合煅烧而成。
传说它能锁住声音的最后一丝震颤,可从未有人敢真的试。
今夜,他不得不赌。
他起身走向地窖角落,脚步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李咖啡仍蜷坐在原地,锈线缠腕如旧,皮肤已有些溃烂,却始终不肯松开。
小瓮咬牙,抽出剪刀,轻轻贴上那根早已生锈的金属细线。
“阿爷说,真正的封存器,要有一根活着的线。”
话落,剪刃合拢。
“咔。”
一小截锈线落入泥中,瞬间被青泥吞没,仿佛活物归巢。
小瓮闭眼,将整团泥拍入模具,推入窑心。
火焰轰然腾起,橙红转青,又由青转幽蓝,宛如地底夜露在呼吸。
三更天,新瓮出炉。
它通体哑光,灰褐中泛着极淡的金纹,像风化千年的碑石。
小瓮抱着它走入地窖,脚步稳健,身后留下一串潮湿的脚印。
十二滴夜露自悬管缓缓滴落,融入瓮底凹槽;最后一滴,则是老烬颤抖着挤出的金液——那是她藏了三十年、本想留作父亲祭日洒在坟前的药酒蒸馏精华。
“给吧。”她说,“他听别人一辈子了,也该有人为他流一次泪。”
液体相融刹那,风骤止。
雨声断。
连巷尾那朵蓝花也不再颤。
旧瓮群开始倾倒,不是崩塌,而是如鞠躬般缓慢前倾,蓝光逐个熄灭,像灵魂终于松手。
新瓮静静立于中央,瓮身微温,蓝光内敛,如深海藏星,不动声色地吞下了所有喧哗。
李咖啡不知何时站到了它面前。
雨水顺发梢滴落,滑过眉骨、鼻梁、唇角,最后坠入泥土。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瓮壁的瞬间,整个人猛地一震。
一股暖流逆脉而上,直冲脑海。
记忆碎片如潮回涌——
某年冬至,她在回民街捧着热豆浆回头笑:“你调的酒再厉害,也暖不了我三分钟。”
某次争吵后,她把伞留给他,自己跑进雨里:“你说会改的,结果呢?”
还有……还有……
“我……是不是答应过谁……”他忽然跪地,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在瓮前。
血中浮着细碎光点,如尘如星,旋即被地面悄然吸尽。
大守冲上前扶住他,触到他的身体才发现冷得吓人。
“咖啡!醒醒!”
那人却只是喘息,瞳孔短暂失焦,嘴唇翕动,吐出半句残响:
“要调一杯……温的……”
话未尽,人已软倒。
四周死寂。
唯有新瓮底部,无声无息浮出一行极淡的字迹——非刻非写,更像是从陶胎深处慢慢渗出来,像谁用尽一生力气,在黑暗里划下的承诺:
“这次,我来听。”
而李咖啡的手,即便昏去,仍朝着地窖深处微微蜷曲,仿佛本能地牵着某根看不见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