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气还黏在胶鞋上,雁子的指尖却还残留着那点温水的温度。
酒香太淡,像被岁月泡软的陈皮,她蹲在刻雁砖前,喉结动了动——这味道让她想起李咖啡调的,加了半滴桂花蜜的龙舌兰,他说那是老酒馆后巷槐树的味道。
小禾的声音从背后飘来,实习生抱着个布包,发梢还沾着晨露,老地叔让我把罗盘送来,说您昨天说砖头发热,得用老物件儿测测。
雁子接过布包时,手指在粗布上蹭到块硬痂——是老地常年握地质锤磨出的茧印。
铜罗盘刚一露出来,她就觉得不对:原本静止的指针突然晃了晃,像被谁用磁石轻轻拨了下。
离墙三寸。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把罗盘举到离砖面约十厘米的位置。
指针这下晃得更厉害了,金属碰撞的声在晨雾里格外清晰。
过目不忘的金手指突然翻涌。
过去七天的震动数据像被按了快进键:第一天井口冒红雾时,墙体每小时震动0.3次;第二天野薄荷发芽,震动频率涨到0.7;昨夜渗水前,震动波峰竟飙到1.2——可这些数字的波形图,此刻在她脑子里突然开了。
表层是平缓的波浪,像人呼吸时胸腔的起伏;再往下,是更细碎的波纹,像有人贴着耳朵说话;最深处……雁子倒抽一口凉气,那是规律的点线,三长两短,像老式机械表的摆锤。
不是预警。她对着空气喃喃,指甲掐进掌心,是回忆。
姐你说啥?小禾凑过来,发顶的茉莉花发绳扫过她手背,我刚把居民活动热力图叠在您的波形图上,您看——她展开两张透明图纸,用磁铁吸在旁边的公告栏上。
雁子的呼吸陡然一滞。
热力图上代表老人晨练的红点,正和最底层的点线波形完美重合;而中段细碎波纹的位置,全在东段城墙根——那片去年才拆迁的老居民区,她上个月还帮王奶奶搬过旧木箱。
1987年的巡更路线!她突然抓住小禾的手腕,疼得实习生一声,我上个月整理社区档案,老陈叔说过,那年巡更队每晚敲着梆子走这条线,三长两短的口哨——
《更鼓令》!小禾眼睛亮得像通电的灯泡,从帆布包里抽出本泛黄的《西安城防志》,我查资料时看到的,巡更暗号!
墙根突然传来咳嗽声。
老地拄着拐杖站在阴影里,白衬衫洗得发灰,口袋里插着半截铅笔。
他盯着两张重叠的图纸,喉结动了又动,抬手时手腕在抖:五三年修城墙那会儿,我们在夯土里埋了铜网。他用铅笔尖戳了戳图纸最底层的点线,本想让墙记住人的温度,后来……
老人的声音突然哽住。
雁子这才注意到他眼尾的皱纹里泛着水光,像被露水打湿的旧报纸。
小禾悄悄抽走他手里的铅笔,换成包着软布的示波仪:老地叔,我们连了井下的震魂碑,您看——
示波仪的绿线突然跳起来,三长两短,和图纸上的点线严丝合缝。
老地的手指抚过示波仪外壳,像在摸久别重逢的老友:是《更鼓令》,当年老张头吹得最响,他孙子满月那天,还非拉着我喝了半瓶稠酒……
叮——
铜铃声惊得雁子抬头。
老陈正站在城垛下,手里攥着把扳手,脸色比城墙砖还青。
他的目光扫过罗盘、示波仪、重叠的图纸,最后落在老地颤抖的手上,喉结动了动:又来这套?
没人接话。
老陈的扳手在掌心转了两圈,转身时迷彩裤角扫过野薄荷,叶片上的水珠溅在雁子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