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步:清水淋壶,水流过壶身的声音像春溪破冰;第二步:盐粒撒在左手心,他凑过去闻了闻,鼻尖几乎碰到盐粒;第三步:柠檬皮在壶口拧出汁,酸气在空气里炸开;第四步到第七步,他的动作突然快了些,摇壶时冰块撞击的节奏,和雁子初遇那晚一模一样——那时他在终南山脚的临时酒摊,给她调了杯,摇壶时冰块撞了七下,咚、咚、咚、咚、咚、咚、咚。
酒成了。无色,无味,像杯凉白开。
他递给老钟:
老钟接过去的手在抖。
他仰头饮尽,喉结滚动时,眼角突然湿了。我......他抹了把脸,指腹沾着泪,梦见我儿子退伍那天,我没去接他。
他背着行李站在火车站,雨下得大,他的绿军大衣都湿了,站在屋檐下等,等了三个钟头。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我当时在守城墙,觉得职责比儿子重要。
废墟里静得能听见霜花融化的轻响。
小空跪坐在地,手掌覆在空杯底。
他闭着眼,睫毛上的雪水渗进眼眶,顺着脸颊流进领口。
过了很久,他摸出块粉笔,在砖上写:我感觉到了——像心跳停了一拍。
傍晚的风裹着寒气往衣领里钻。
沈兰音最后一次走近,录音笔的红灯暗了又亮。维也纳说,她的声音比早晨轻,像怕惊着什么,只要你登台静坐十分钟,就能拿到永久residency。
李咖啡仍闭着眼,却缓缓摇头。
你不想要荣耀?
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片落在雪上的羽毛:我怕......有人在台下,像她一样,等我说话。
雁子的呼吸顿住了。
她躲在槐树后,看李咖啡的喉结动了动,看他睫毛上凝着的水珠被风吹落,看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大腿——那节奏,是他们初遇时摇壶的节拍。
别走。
不是言语。
是摇壶时冰块撞击的节奏,一下,两下,七下,和那杯酒的节拍分毫不差。
雁子的脚步顿在原地。
她摸出手机,草稿箱里自动弹出一行字:原来你记得,只是不肯睁眼。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拇指按在删除键上,却迟迟没动。
风突然大了。
她听见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响,是李咖啡起身时,牛仔裤蹭过桌沿的声音。
她没回头,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手机在掌心震动,是小空发来的照片——李咖啡蹲在碎玻璃旁,指尖轻轻碰了碰一片带霜花的玻璃,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云层在头顶堆厚了,颜色发灰。
雁子抬头,看见天边有闪电的微光,细得像根银线。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走进暮色里。
背后传来若有若无的响动,像是有人蹲下来,在碎玻璃堆里翻找什么。
远处传来老钟收马灯的吆喝,声音被风扯得散散的。
雁子走了没多远,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像是水滴砸在砖上。
她摸了摸脸,没湿。
再走两步,又一声——这次她听清了,是雨落的声音,很轻,很细,像谁在天上撒了把碎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