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渐收时,李咖啡的裤脚已洇了半片深灰。
他蹲在碎玻璃堆旁,积水在石板上洇出深浅不一的水痕,像被揉皱的旧地图。
指节抵着炭笔,笔尖悬在石面半寸处,有那么一瞬,他想起第一次见雁子时,她蹲在城墙根记居民诉求的模样——那时她的笔记本扉页写着“不遗漏任何一片雪”,而他现在,想写的是“不遗漏任何一声心跳”。
“啪”。
炭笔落石,第一行字歪歪扭扭:“我不是不会说话,我只是怕说错。”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声,小空不知何时跪坐在他身侧,膝盖压过积水的脆响惊得他手抖。
聋哑学徒的指尖轻轻扫过那行字,像在确认温度,喉结动了动,用手语比划:“老师,要不要我帮你写完?”
李咖啡摇头。
他伸手按住小空手背,带着他摸自己胸口——心跳声透过湿透的衬衫传来,一下,两下,和摇酒壶时冰块撞击的节奏分毫不差。
再将炭笔塞进小空掌心,推回他身侧,又指指自己心口,再指指笔尖:“这次,得从这里出来。”
小空的睫毛颤了颤,退后半步,膝盖压进积水里也没动。
变故起于一阵金属碰撞声。
阿默扛着投影设备挤开围观人群,皮质工装裤蹭过断墙时刮下片墙皮。
他扯着嗓子喊:“《失语者宣言》!当代最震撼的文字行为艺术!”镜头对准石板的瞬间,李咖啡的影子被拉长成扭曲的墨点,投在断墙上的字迹突然变得锋利,像谁在他心口划了道口子。
“等等——”李咖啡想站起,膝盖却被积水冰得发僵。
阿默没看他,熟练调试着设备,弦乐声从便携音箱里泄出来,低沉得像要把人往旧时光里拽:“这些炭笔残迹,我要做成限量NFt拍卖。艺术需要被看见,而不是烂在废墟里!”
“他写给活人的。”
老灯的声音像块压舱石。
路灯维修工不知何时站在投影幕前,身影遮住了“怕说错”三个字。
他没看阿默,只盯着李咖啡泛白的指节:“不是卖钱的。”
人群骚动起来。
有举着手机的年轻人喊“支持艺术商业化”,穿冲锋衣的驴友皱着眉说“这像咱们群里老孟记的民情日记”,还有老太太摸着断墙喃喃:“我孙儿也不爱说话,就爱写小纸条……”
阿默的脸涨成猪肝色,他扯着老灯的工装袖:“你懂什么是纯粹?”
“我懂他蹲这儿写了半小时,手冻得握不住笔。”老灯甩开他的手,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我懂他写‘怕说错’时,眼泪砸在石板上,比雨还烫。”
李咖啡的手指猛地蜷缩。
他这才发现,下巴上的湿意不是雨水——原来他哭了。
小空的动作比他更快。
聋哑学徒突然扑向炭笔盒,胳膊肘撞翻阿默的音箱,弦乐声戛然而止。
他站在石板前,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手语打得又急又狠:“你把他的痛,变成了你的背景音!”
围观人群安静了。
阿默的投影光打在小空颤抖的指尖,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照得透亮。
李咖啡看着徒弟泛红的眼尾,突然想起三年前小空刚进店时,也是这样用手语喊:“我不是哑巴,我只是听不见。”
雨彻底停了。
风卷着潮湿的土腥气灌进废墟,石板上的字迹被吹得忽明忽暗。
阿默摔了句“不可理喻”,扛起设备挤开人群走了。
老灯蹲下来,用袖口擦净李咖啡脸上的水痕:“要继续写吗?我给你挡着。”
李咖啡点头。他捡起滚到脚边的炭笔,这次握得很稳。
深夜的废墟裹在层雾里,像块浸了水的旧棉絮。
李咖啡的影子被手机冷光拉长,在石板上爬成歪歪扭扭的蛇。
雁子躲在断墙后,拇指压着录音键,镜头里的画面在发抖——他每写五个字就停一次,右手小指无意识翘起,指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