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咖啡握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烫得惊人:“我奶奶说,那晚后台有两个孟昭。一个化了全妆,一个躺着,床头的收音机开得震天响。”
碑林的银杏叶开始落了。
雁子站在《开成石经》前,曲谱残页在掌心焐得发烫。
她闭眼前最后一秒,看见李咖啡站在廊下,正对着手机里奶奶的老照片说话。
然后黑暗涌了上来。
医院病房的消毒水味先漫开。
白色被单上,母亲的手瘦得只剩骨头,正攥着半导体收音机。
“婉如的调门高了。”她突然笑,眼泪却顺着鬓角流进枕头,“她替我试了三十七次,非说这版《三滴血》最像我。”
画面一转。
老酒馆的后台镜子蒙着灰,许婉如正往眉心点朱砂。
李奶奶举着戏服在她身后比量:“昭儿的腰没你细。”“勒紧点就行。”许婉如的声音轻快得像云,“她听见这出戏,该以为自己还在台上。”
最后是白茫茫的雾气。
母亲的手抚过她的发顶,声音轻得像叹息:“别记了……有些痛,城会替你背。”
雁子猛地睁眼。
掌心火辣辣地疼——她竟用指甲刻了个“谭”字,血珠正顺着指缝往下滴。
“你怎么……会这个?”
老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拄着枣木拐杖,盯着她的掌心,瞳孔缩成针尖。
雁子这才注意到,他腕间系着的红绳上,挂着块和记忆馆砖刻一模一样的碎玉。
“谭爷爷?”她下意识藏手,“这是……”
“断肠鼓的暗号。”老谭的手抚过她掌心的血痕,“我徒弟临去前,在我手心也刻过这个。她叫孟昭。”
夜色漫进记忆馆时,雁子站在最高处的脚手架上。
母亲的信封、半张票根、曲谱残页、许婉如的日记,全摊在她脚边的油毡布上。
风卷起一片纸灰,擦过她鼻尖——是许婉如昨夜烧的合影,竟飘到了这里。
“婉如替我去听戏,替我上台,替我送终。”她轻声念出日记里被撕掉的那页,“她说自由,可自由能替我活着吗?”
风突然大了。
残页被卷成小团,打着旋儿飞向古城墙方向。
雁子望着那团黑影,忽然听见巷口传来细弱的响动。
她转身时,只看见灰风衣的一角闪过,和一句被风揉碎的话:“昭儿的女儿,妈对不起你。”
是许婉如的声音。
回到家时,雁子的手机在玄关响了第三遍。
她没接,脱了鞋瘫在沙发上。
窗外的月光漫进来,在茶几上投下记忆馆砖刻的影子——那个“谭”字,和她掌心里的血痕重叠成一片。
睡意涌上来时,她听见自己在梦里说:“妈,你让城背的痛,到底是什么?”
黑暗里,医院走廊的白墙开始泛光。
她看见年轻的自己攥着张化验单,上面的字模糊成一片,可母亲的声音清晰得像就在耳边:“雁子,别怕……”
次日清晨,雁子盯着镜子里青黑的眼窝,发现枕头边多了张便签。
字迹是许婉如的:“今晚八点,城墙角楼,我把剩下的讲给你听。”而手机相册里,不知何时多了段未命名视频——画面里,1998年的易俗社后台,两个穿着相同戏服的女人背靠背坐着,一个在描眉,一个在擦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