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馆奠基仪式后第三天清晨,社区办公室的吊扇刚转第二圈,小禾的安全帽就“咚”地砸在桌上。
她发梢沾着晨露,胸脯剧烈起伏:“雁姐!工地老张头说昨晚墙缝里有动静,今早去看——奠基石旁边的砖,自己动了!”
孟雁子正整理着“城记得,我来过”的音频文件,鼠标“咔嗒”一声压在保存键上。
她抓起椅背上的灰色棉质手套,指尖触到手套边缘洗得发白的针脚——那是母亲病中用最后一点力气缝的。
“走。”她把手套塞进大衣口袋,率先往门外冲,风掀起衣摆时,后腰的U盘硌得生疼,里面存着刚删掉的23条未回复消息。
工地离社区不过五百米,小禾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老张头说那砖像活了似的,原本嵌在墙根第三层,今早歪到第二层,砖缝里还掉出半截红绳。”孟雁子脚步一顿,红绳——母亲临终前攥在手里的,就是半截褪色的红绳。
晨雾未散,工地围栏上的警示条被风吹得猎猎响。
奠基石旁的砖墙果然歪了块砖,青灰色砖面沾着露水,“昭”字被蹭掉半角,像谁咬了口的月饼。
孟雁子蹲下来,戴手套的指尖刚触到砖面,腕骨突然发烫——这是她“过目不忘”进阶到“触觉记忆”后第一次出现的生理反应。
砖面粗糙的颗粒感顺着指腹爬上来,划痕的深浅节奏突然变得清晰:第一笔横轻,第二笔竖重,第三笔撇抖了三抖——和母亲病中攥着她的手教写“昭”字时说的“我手抖得厉害,写不成字”分毫不差。
蝉鸣声突然灌进耳朵,1953年的夏夜里,十二岁的孟雁子踮着脚,看母亲踩着竹凳往砖墙上刻字,远处广播站正放评剧《小女婿》,“月亮出来亮堂堂”的调子混着蝉鸣,热得人心里发黏。
“雁姐?”小禾的手搭在她肩上,“你脸色好白。”
孟雁子摸出手机,录音键刚按下就说:“1953年7月15日,晚八点十七分,西槐巷3号院墙外。蝉鸣频率每秒23次,评剧《小女婿》唱到‘我二人私定终身’,程昭女士(孟雁子母亲)踮脚在砖上刻‘昭’字,手抖得厉害,第三笔撇重复刻了三次。”她抬头时眼眶发热,“这是我妈刻的。”
小禾的瞳孔缩成针尖:“那老张头说的‘砖自己动’……”
“砖不会动。”背后传来老石的声音。
这位退休文物修复师拄着放大镜柄,鞋跟碾过碎石子,“是记忆在推它。”他蹲下来,放大镜贴在砖面,镜片上蒙着层雾气,“风化层呈蜂窝状,西槐窑口特有的云纹胎底——明代嘉靖年间的东西。”他刮下一点砖缝里的苔藓,放进随身带的玻璃管,“现代仿品做不出三百年的苔藓菌群。”
孟雁子喉结动了动:“可我摸到了1953年的记忆……”
“砖是载体,记忆是共鸣。”老石突然攥住她手腕,指节硬得像他修复的古陶,“你摸出的东西要是传出去,会被说成玄学。但我修了四十年砖,知道——砖不会说谎,是人不敢听。”他松开手时,腕骨上留了个淡红的印子,“该藏的藏,该说的说,自己掂量。”
老石走后,工地突然安静得能听见露珠从脚手架滴落的声音。
小禾戳了戳她:“雁姐,你看围栏外——”
李咖啡站在晨雾里,灰外套肩头沾着草屑,像棵长歪了的树。
这是他连续第三晚出现在工地外围,前两夜都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今晚却踏过碎石,站到离她五步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