筹备会的木桌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孟雁子的指尖压着会议记录薄,钢笔尖在星空节核心统筹几个字上洇开一小片墨渍。
她抬头时,正对上小星发亮的眼睛——那姑娘昨晚还攥着她胳膊问星轨拍摄参数,此刻发梢沾着晨露,像株急着抽条的嫩柳。
我要辞了统筹的位置。
这句话像颗石子砸进静潭。
投影仪的蓝光还在墙上跳着星图,小星手里的马克笔地掉在桌上,笔帽滚到吴妈脚边。
吴妈正剥着核桃,指腹的皱纹里还嵌着碎壳,这会子连核桃都忘了捡,老花镜滑到鼻尖。
老梁的茶杯顿在半空,茶水晃出来湿了裤腿,他却浑然不觉,只直勾勾盯着雁子。
我擅长记住过去,雁子把压在笔记本下的《交接手册》推出去,封皮是她亲手糊的蓝布,可你们需要的是能想象未来的人。
小星的喉结动了动,像被人突然抽走了台词本。
她伸手去碰那本手册,指尖在布面上摩挲两下,忽然抬头:姐你是不是嫌我搞砸了上次的夜观?
那星象仪故障真不是......
不是。雁子打断她,声音软下来,上周三你给独居的王奶奶送望远镜,蹲在楼道里教她认猎户座,蹲了整半小时。她指节抵着太阳穴,那里还留着记忆翻涌的钝痛——小星发顶翘起的呆毛,王奶奶颤巍巍摸镜片的手,窗外飘进来的油泼辣子香,你记得温度比数据重要,这比任何方案都金贵。
会议室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
吴妈突然抽了下鼻子,掏出手帕抹眼睛,核桃壳在掌心硌出红印子:丫头终于学会松手喽。老梁低头用袖口擦茶杯,水珠顺着杯壁滑进他磨破的袖口,倒像在替他抹眼泪。
手册翻开时,小星的睫毛抖了抖。
三页米黄信纸上,没有她熟悉的路线图和应急预案,第一页是歪歪扭扭的简笔画:歪脖子树底下,几个人歪着脑袋看天,头顶画了个大叉。
旁边写着:别强迫大家抬头。
第二页贴着片干枯的枫叶,背面是雁子的小楷:走得慢的人,往往记得最清。那是去年秋夜,老陈背着扭伤脚的老梁下山,走一步喘三喘,却一路给大家指认路边的野菊花。
第三页最薄,纸边泛着毛,上面只写了半句:最亮的星,常在云后面。
这是......小星的声音发颤。
是我这两年学的。雁子起身时,椅子在地上划出轻响,学怎么不把所有事都锁进记忆里。
盲行体验当天,终南山的风裹着桂花香往人衣领里钻。
雁子站在队伍最末,小禾给她系蒙眼布时,指尖凉得像片叶子:姐,手机给我?
她把手机递过去,金属外壳还带着体温:这次,我不看也不记。
黑布落下的刹那,世界变成了另一种模样。
风声突然清晰得吓人,像有人在耳边摇着铜铃;左边阿弦调琴的一声,震得她耳膜发颤;更远处,钟楼的整点报时裹着晨雾滚过来,当——当——撞得人胸口发闷。
出发。小星的声音从前面飘来,带着点刻意的镇定。
雁子跟着抬脚,鞋尖刚碰到土埂,桂花香突然浓得化不开。
那是李咖啡调的回声酒——他总说桂花要选头茬,用酒浸足七七四十九天,喝的时候能尝出风穿过城墙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