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数字像涨潮的海水,瞬间漫过她的理智。
“我不是在记录数据。”她对着屏幕轻声说,指尖在键盘上敲出一行字,又删掉,再敲,“他在等我问,为什么是这些味道?”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她泛红的眼尾,突然明了——桂花蜜是她加班时总泡的茶,柠檬是王伯三轮坏了那天她帮着搬菜时说“嘴里没味儿”,冰美式是她上周抱怨“最近总犯困”。
孟雁子的拇指在“飞行模式”按钮上悬了三秒。
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她微抿的唇,指腹触到玻璃表面的温度时,忽然想起上周二凌晨三点,李咖啡发来的调酒配方图——他说“凉咖啡”要加三滴桂花蜜中和苦感,可她当时盯着时间戳,在备忘录里记下:“23:47发消息,03:02补图,中间四小时未回复,可能在调其他客人的酒。”
现在这串数字突然在视网膜上跳动,她猛地按下按钮。
“叮”的轻响里,所有消息提示灯次第熄灭。
她又打开笔记软件,将“李咖啡行为记录”文档拖进回收站,指节抵着桌面缓了缓,转身从打印机里抽出三张照片——是他前三次送来的测试酒品,卡布奇诺拉花的“雁”字、龙舌兰杯沿的盐霜、梅酒里沉底的樱桃。
她翻出便利贴,在照片上方写:“待解谜题”,贴在值班室白墙上。
“不查时间,不记细节。”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工牌,耳垂上那枚银戒蹭到锁骨,是奶奶临终前塞给她的,“只问一句——他想说什么?”
下班铃响时,她故意磨到六点半。
社区走廊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次第亮起,经过值班室时,目光习惯性扫向门缝——以往这个时候,总会有只粗陶杯斜倚在门底,杯壁凝着水珠,杯口飘着半片柠檬。
今天没有。
风从后窗灌进来,吹得白墙上的照片簌簌响。
她站在原地,后颈泛起一丝凉意——不是冷,是空。
原来她早把每夜的背影,记成了另一种“医嘱”。
老酒馆的阁楼里,李咖啡正把最后一块冰晶碾进摇酒壶。
冰晶是凌晨三点在朱雀门边接的,当时雨丝裹着寒气,他举着玻璃罐站在檐下,看雪花落在罐口,自然凝成“雁”字轮廓。
现在冰晶碎成星子落进酒液,他又加了半勺桂花蜜——她上次说“甜得像回民街的甑糕”,又撒了微量辣椒粉,细得像落在咖啡上的可可粉。
“这次不摇壶。”他对着玻璃罐哈了口气,白雾里映出自己发红的眼尾,“她怕冷,温着喝。”
陶瓷杯装酒时,杯壁腾起一层薄雾。
他把杯子揣进怀里,粗线毛衣吸走了酒气里的辛辣,只余下桂花香。
刚推开酒馆后门,巷口的路灯突然亮了——吴妈站在光里,手里提着铝制水壶,壶嘴还冒着热气。
“李师傅。”吴妈的灰布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片要落的老叶,“这杯子,我替雁子收了。”
“吴姨——”
开水浇下的声音比他的话更快。
褐色酒液混着蒸汽溅在青石板上,李咖啡本能去护杯子,指尖却被烫得缩回来。
吴妈拎着空壶后退两步,壶底还滴着水:“她记一辈子,你陪得了一辈子?”
他望着地上的水痕,酒气混着桂香散进风里。
怀里的温度一点点冷下去,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把火。
孟雁子巡完楼洞回来时,值班室门缝里塞着张湿纸片。
纸角卷成小团,墨迹晕成蓝灰色的云。
她蹲下来,指尖刚碰到纸片,小周的脚步声就从楼梯口传来:“雁子姐!吴姨说你又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