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她必须带念雪走。离开这片令人窒息的土地,回到南洋去。那里有温暖的阳光,有潮湿的海风,有虽然疏离但至少能提供一方安稳的姨母一家,还有……陆文清。他或许,还愿意接纳她们母女。
想到陆文清,沈如晦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那是她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是真正给予过她温暖和守护的人。虽然她无法回报他以爱情,但至少,那里是一个可以暂时栖身的港湾。
她不再犹豫,开始迅速而无声地行动起来。她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颜色深沉的粗布衣裳,将长发用一块旧布巾包裹起来。她不敢点亮灯火,只能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摸索着收拾必要的物品。几块易于携带的干粮,一些零钱(她平日几乎不用什么钱,这些还是当初从南洋带回来的些许积蓄),还有……她看了一眼梳妆台,最终只将母亲留给她的那枚旧银簪贴身藏好。
最重要的,是念雪。她将还在熟睡的女儿小心翼翼地用柔软的棉被包裹好,然后用一条宽布带,将念雪牢牢地、面对面地绑在自己胸前。小家伙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不适,微微蹙了蹙小眉头,咂了咂嘴,又沉沉睡去。
沈如晦低头,用脸颊轻轻贴了贴女儿温热的脸蛋,心中默念:念雪,别怕,娘带你离开这里,我们去一个没有欺骗、没有伤害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着门外的动静。外间一片死寂,顾长钧似乎已经离开了。但这寂静,反而更让人不安。
她不能走门。她的目光,投向了房间后面那扇通往小院后墙的窗户。那后面是一片相对僻静的花圃,穿过花圃,有一处因常年堆放杂物而鲜少有人注意的矮墙。那是她这些日子暗中观察,唯一发现的、可能存在漏洞的地方。
她轻轻推开窗户,冰冷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不再犹豫,双手撑着窗台,动作极其轻巧地翻了出去,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胸口前的念雪因为这番动静,不安地动了动,沈如晦立刻停下所有动作,轻轻拍抚着女儿的背,直到她再次安静下来。
夜色浓重,如同化不开的墨。帅府内的路灯在寒风中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反而投下更多扭曲的阴影。沈如晦弓着身子,借着树木和建筑物的阴影,如同暗夜中一道飘忽的鬼影,小心翼翼地朝着记忆中的矮墙方向移动。
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每一次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或是巡逻卫兵手电筒晃过的光柱,都让她心脏骤停,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大气不敢出。寒冷、恐惧、决绝,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冰冷,唯有胸前女儿传来的微弱体温,是她坚持下去的唯一热源和力量。
她不能失败。
一旦失败,等待她和念雪的,将是比死更可怕的、永无止境的禁锢。
终于,她看到了那处堆满残破花盆和枯枝的矮墙。墙不高,但对于抱着孩子的她来说,依旧是极大的挑战。她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暂时无人,然后咬紧牙关,开始攀爬。粗糙的墙面磨破了她的手掌和膝盖,冰冷的砖石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刺骨的寒意,她浑然不觉,只是拼尽全力,用尽全身的力气,一点一点,艰难地向上挪动。
当她终于翻过墙头,重重地跌落在墙外冰冷的土地上时,一股混杂着疼痛与解脱的复杂情绪瞬间涌上心头。她成功了!她离开了那座囚禁她的华丽牢笼!
她不敢停留,甚至来不及检查身上的伤势,立刻抱着念雪,踉跄着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帅府外更深、更沉的夜色之中。
身后,是依旧沉浸在寂静与悲伤中的帅府。
前方,是未知的、吉凶未卜的逃亡之路。
而怀中,是她必须用生命去守护的、唯一的希望。
夜色,吞没了母女二人单薄而决绝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