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谁会记得,在这片吞噬一切的黑暗里,曾有过如此微弱,却又如此顽固执着的星火?
“我必须活下去。”
这个念头,并非暖流,而是一根冰冷而尖锐的刺,骤然扎入他一片死寂的脑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不是为了赎罪,不是为了自身价值。
而是为了——“记住”。
记住林辰,记住Y,记住所有被遗忘、被践踏、被抹除的存在与抗争。
他不能让他们存在的痕迹,就这样被世界轻而易举地、彻底地擦去。
最富有生机的顽强的小花就此死去,而灵魂早已腐烂的罂粟却焕发生机。
这源于责任与承诺的生的意志,第一次,如此鲜明地、带着讽刺意味地,压倒了盘踞在他灵魂深处、对死亡的渴望。
就在他明悟的这一瞬间,周身那一直存在的、与世界隔着一层的剥离感开始急速消退。仿佛一直笼罩的薄纱被猛地掀开,周围的线条、色彩、质感变得前所未有的“真实”和“沉重”。
世界的降维,在他主动选择“锚定”于此、选择背负着记忆“存在”下去的这一刻,悄然结束。
月见玖,不再游离于世界之外。
他真正落入了这个二维的牢笼,双脚踩在了实地上,也背负起了它的全部重量。
然而,与此同时,一股无声无息的遗忘之潮,开始温柔而残酷地冲刷他刚刚坚定下来的意识。
关于“降维”期间的一切认知、那些关于世界线条本质、关于自身危险处境的冰冷真相如同沙堡般,在他思维的岸边悄然瓦解,被卷入意识的深海。
也就在这一瞬间,巨大的眩晕感如同重锤般袭来,眼前的景象扭曲晃动。月见玖闷哼一声,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身旁冰冷的金属墙壁,才勉强稳住身体。
冰冷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却驱不散脑内的混沌和空茫。
他甩了甩头,试图聚焦视线,困惑地看向四周。
‘这里是哪?’
紧接着,一股没由来的、沉重的悲伤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我怎么会这么难过?’
似乎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念头,一个刚刚才坚定下来的承诺,此刻却像指间流沙,迅速消散,抓不住丝毫痕迹。
‘我好像要记住什么来着?’
他用力回想,却只抓住一片虚无。那沉重的悲伤失去了源头,变得莫名而庞杂,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意识上。
最终,他放弃了追寻那闪逝的念头,只剩下一个最原始、最坚定的本能,清晰地烙印在脑海深处。
‘算了,先活下来再说。’
他扶着墙,慢慢站直身体。实验室的冷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一片带着茫然的苍白,以及眼底某种新生的、却又不知缘何而起的顽固。
在他想通要“记住Y”的那一刻起。
在他下定决心要背负着她的痕迹活下去的这一个瞬间。
有关于Y本身的记忆——她清亮的眼眸,她努力扯出的笑容,她画下的每一朵花,她低语的每一句话,她最后被推走时那青灰色的、了无生气的侧脸
所有关于她的细节,如同被精准擦拭的镜面,开始变得模糊、碎裂,最终化为一片虚无的空白。
他只记住了要“记住”。
实验室的冷光依旧苍白,无情地映照着他重新变得空洞,眼底却似乎沉淀下某种不同东西的眼眸。
世界,完成了它最后的“消化”。一朵花凋零的养分,催生了一株毒草的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