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炉火正旺,几颗栗子在炉盖上烤得“啪啪”作响,散发出焦甜的香气。
赵力和方源对坐,手执棋子无声厮杀,曲大龙坐在一旁搓着冻红的大手,显然是觉得下棋没意思。
“东家,这四九城里的遗老遗少们,是真熬不住了。”
只见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按耐不住的兴奋:
“这几天雪一下,粮价跟窜天猴似的往上涨。前门大街后头那几条胡同里,好几户人家半夜偷偷敲片儿爷的门。”
“以前这帮主儿,手里捏着个破碗都当传家宝,那是宁死不肯出手的。现在?”
他嗤笑一声,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一件康熙官窑的青花罐子,只换五十斤棒子面!稍微还个价,三十斤咱就能拿走!”
赵力在一旁补充道:“陈老板那边传话来,说片儿爷那个院子堆了这么老些东西不放心。让您尽早把东西转移走。”
方源闻言,将手里的棋子扔回棋盒,站起身来,披上了那件厚重的军大衣。
“走,去看看。”
他走到门口,看着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估摸着也就这一回了。”
……
前门外,片儿爷的小院。
此时已被大雪覆盖,显得格外萧瑟。
屋内却点着两盏明亮的马灯,原本堆积如山的粮食袋子就剩了些底子,估摸着还有个三五百斤的样子。
“吱呀——”
院门被推开,一股寒风卷着雪花涌入。
一位身穿打满补丁旧棉袄的老者,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破竹车,艰难地跨过了门槛。
正是正阳门下的“九门提督”——关老爷子。
方源没端架子,大步上前,帮着老爷子把车拉了进来,顺手关严了门,挡住了外面的风雪。
“老爷子,天寒地冻的,受累了。”
方源掸了掸老爷子肩头的积雪,递过去一杯早就备好的热茶。
“唉……”
关老爷子长叹一口气,那一双平日里精光四射的眸子,此刻却布满了红血丝。
“这天,是真不给活路啊。”
他喝了口热茶,暖了暖身子,这才颤巍巍地掀开竹车上盖着的破棉絮。
“方老板,我知道你要走了。这几件……是我压箱底的玩意儿了。”
棉絮揭开,昏黄的灯光下,三件器物露出了真容,瞬间让这简陋的小屋蓬荜生辉,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左边一件,釉色温润如酥,紫口铁足,金丝铁线在火光下仿佛活了过来——宋代哥窑葵口洗!
中间一件,色彩艳丽,画工绝伦,虽是瓷器却有珐琅之美——清乾隆珐琅彩古月轩题诗锦鸡图双耳瓶!
而最里面那件,赫然是一只缺了盖子、却依旧难掩其温润光泽的——明成化斗彩天字罐!
一旁的陈雪茹看得呼吸都停滞了,手里的帕子差点掉在地上。她虽不懂鉴定,但也知道这几样东西的分量,那是真正的国宝重器!
“这……这都是……”
“都是命。”
关老爷子苦笑一声,看向方源,眼神里带着祈求,也带着一丝决绝:
“我不求别的,就求……换几袋子救命粮。”
“家里几口人,眼瞅着就要断顿了。”
方源看着这些在后世价值连城的国宝,又看了看眼前这位曾经傲骨铮铮、如今却为了生计不得不低头的九门提督后人,心中一阵快意——总算等到了你这条老泥鳅。
不过他并没有急着压价,这老爷子挺能活的,兴许几十年后再回来还有用的着的地方。
默默地侧过身,指了指墙角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面粉袋子和腊肉。
“老爷子。”
方源的声音很轻,却很重。
“这一屋子的粮食,您看着拉。只要您拿得动,我不拦着。”
“不够,我让人再给您送。”
关老爷子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方源,嘴唇哆嗦着:“你……你没开玩笑?”
“国宝无价,粮食有价。”
方源正色道:“在我这儿,这就是规矩。”
关老爷子没动,只是死死抓着方源的手,指甲都陷进了肉里:
“小子,我知道你要去香江。这些东西……在国内留不住,我不怪你。”